《後山》・禾・第 106 篇
半杯
2006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媽媽走的那天早上,禾還在園裡。
秀珠打電話到她的手機,說你回來一下。
禾問:「怎麼了?」
秀珠沒有回答,只說嵐已經在這裡了。
禾把剪刀放到工寮的桌上。剪刀沒有闔起來。
媽媽的房間裡很安靜。
嵐坐在床旁邊,秀珠站在另一邊。醫師來過了。
禾走進去。
媽媽的眼睛閉著,頭稍微往窗戶那邊偏。昨天晚上她還叫禾去買一包她喜歡的餅乾,禾說今天再買。
禾站在床邊。
秀珠伸手抓住她的袖子。
「姊。」
她一開口,就哭了。
禾把那張椅子拉過來,坐下。
椅子旁邊有媽媽的杯子。
裡面還有半杯水。禾以前怕她拿不穩,每次都只倒半杯。
她伸手摸了摸杯子。
冷的。
下午,家裡來了很多人。
阿明跟親戚在外面說話,秀珠拿著電話簿,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嵐走過去,把電話接過來。
「你去休息。」她說。
秀珠搖頭。
「我還有幾個沒有打。」
嵐坐下來,陪她一起打。
禾站在門口,看她們兩個。
有人問禾,媽媽以前那件衣服放在哪裡。
禾說在衣櫥第二格。
她走進去拿。衣櫥裡有幾件襯衫,一件外套,還有過年才穿的鞋。
紅色的相簿在最下面。
她把相簿抽出來,翻到媽媽的手印那一頁。
紅紅的一個,旁邊寫著家裡。
她摸了一下。
沒有掉。
嵐進來的時候,禾還坐在床沿。
她把相簿拿給嵐。
「這張要不要拿出去?」
嵐看見那個手印。
她翻過一頁,是二〇〇三年底那張照片。媽媽坐在她們中間,頭往她這邊靠。
嵐把相簿闔好。
「拿出去。」她說。
晚上,秀珠的女兒坐在櫃台旁邊。
二十幾歲了,哭起來還是跟十歲那年一樣,肩膀一下一下動,沒有聲音。
禾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背上。
小孩抬起頭。
「阿姨,你有吃飯嗎?」
禾說,等一下。
小孩去廚房,盛了一碗飯給她。
送別媽媽那天,秀珠把嵐的位置留在禾旁邊。沒有人問她是誰。
禾站在那裡,看著母親的照片。那張照片是從紅色相簿裡選出來的,媽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睛看著前面。
她伸手去牽嵐。
嵐沒有放開。
媽媽走後,兩張椅子都空了。
阿嬤的那一張,媽媽的那一張。
禾把它們擦乾淨,一張靠著另一張。嵐在旁邊,也拿了一條抹布。
她們沒有說話。
擦到扶手的時候,禾停下來。
那裡有一個地方,藤皮磨得很光。
媽媽每次坐在旁邊,都把手放在那裡。
深夜,嵐把禾帶回新房子。
禾在門口坐了很久,沒有脫鞋。
嵐去廚房倒水。
放到她手裡的是半杯。
禾看著水,沒有喝。
「她昨天叫我買餅乾。」
「嗯。」
「我說今天。」
嵐在她旁邊坐下來。
禾低下頭。
水在杯子裡晃了一下。
嵐伸手,扶住了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