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103 篇
乾的
2005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下了兩天的大雨。
嵐早上起來的時候,雨小了一點。窗外看不到山的上半截,雲很低,田裡都是水。
禾已經去店裡了。
她在芒果木桌上找到一張紙。
我去看屋頂。不要出門。
嵐把紙摺起來,放進口袋,拿了雨衣。
雜貨店裡,秀珠正在整理東西。
礦泉水,一箱一箱的餅乾,還有幾疊新的衣服。
收音機說,太麻里溪那邊水很大,有房子被沖走了。金峰鄉嘉蘭那邊有居民受災。
嵐把雨衣脫下來,掛在門口。
「要送過去嗎?」
「阿忠在問哪裡可以收。」秀珠說。
禾從後面走出來,手上拿著一截漏水的塑膠管。
看見嵐,眉毛抬了起來。
「我不是叫你不要出門?」
「我有穿雨衣。」
「路上都是水。」
「我慢慢來。」
禾用手背抹了一下臉。
沒有再講。
下午,阿忠開車來。
他說,先把物資送到說好的收集地點,再交給那邊的人,不要自己往裡面開。
禾從冰櫃旁邊搬了一箱水過去。
嵐跟秀珠把衣服分開。大人的、小孩的、還沒有拆封的。
有一件外套,是秀珠的女兒以前上學穿的。袖子上有一個很小的洞。
嵐拿起來看,又放下。
她想起自己胸前的那個口袋。
禾搬最後一箱的時候,膝蓋忽然彎了一下。
箱子落到地上,裡面的罐頭撞在一起。
嵐走過去。
「你坐著。」
「沒事。」
「阿明在這裡。」
阿明已經過來,把那一箱搬走了。
禾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
「我還可以。」
嵐沒有跟她爭。
她拿了一張椅子,放在門口。
媽媽從房裡出來。
她扶著門框,看到那麼多箱子,就問要去哪裡。
秀珠跟她講了。
媽媽坐到櫃台旁邊,想了一下。
「拿毛巾。」
「有了。」
「新的。」
禾走去貨架最下面,拿出四條沒有拆封的毛巾。
媽媽說,再多拿兩條。
傍晚,物資送走了。
店裡的地板濕濕的,紙箱留下來的印子還在。
嵐跟禾把地拖乾。
媽媽坐在旁邊,看她們拖了一遍又一遍。
「這裡好了。」媽媽指著一小塊地方說。
嵐抬頭。
「好。」
回家以後,禾把濕鞋脫在門外。
嵐把兩條乾毛巾拿出來,一條給她。
禾擦頭髮的時候,忽然說:「那些人,晚上要睡哪裡?」
嵐不知道。
她想起二十五年前,來台東的第一天,禾丟給她一條有汽油味的毛巾,叫她墊在座位上。
那天她知道晚上有地方睡。
那些人現在不知道。
窗戶外面還在飄雨。
嵐去把北邊窗戶的縫檢查了一遍,沒有漏水。
禾在床邊坐著。
嵐拿著乾毛巾走過去,替她把後頸沒擦乾的地方擦了。
「這裡還濕。」
禾低下頭。
嵐慢慢擦。
那天晚上,她沒有把新房子的燈全開。
只留下門口那一盞。
燈照到石頭,照到屋簷下面,還有一雙倒過來晾乾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