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102 篇
五十歲
2005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嵐五十歲了。
禾前一天晚上,把日曆撕好,放在冰箱旁邊。
她怕自己忘記。
嵐起床的時候,看見六月二十一號下面,用藍筆畫了一個圈。
她轉過頭,問禾:「今天要繳什麼錢?」
「不用繳。」
禾把煎好的蛋放到桌上。
「吃飯。」
三十歲,她送嵐一張桌子。
四十歲,是一個芒果木的小盒子。
五十歲她想了很久。
以前,想做什麼就去工寮裡做。現在蹲下來,膝蓋會痛。木頭拿在手裡,看久了,眼睛也會痠。
她找出一塊剩下來的芒果木,磨了三個下午。
磨到第四天,放棄了。
嵐去上課以後,禾開車去市區。
她先去木材行,又去五金行。最後在一家賣椅子的店前面停下來。
店門口排著幾張木椅。
她挑了一張坐下去,又站起來,去坐另一張。
老闆問:「要給老人家坐的喔?」
禾看著他。
「五十歲。」
老闆笑了。
「那還很年輕啊。」
禾也笑了。
她把椅子搬上發財車。
回到家,先把椅子放到芒果木桌旁邊。
高度剛好。
扶手不會卡在桌邊。坐下去的時候,腰有地方靠。
禾試了兩次。
她把那塊磨了一半的木頭放到椅子上,看了一會兒,又收起來了。
晚上,嵐回來,一進門就看到椅子。
「誰的?」
「你的。」
「我有椅子啊。」
「那張太低了。」
禾把她拉到桌前,叫她坐。
嵐坐下來。
「怎樣?」
「蠻好坐的。」
禾一聽,轉身去廚房。
吃完飯,嵐還坐在那張椅子上。
她拿著紅筆改作業,改到第六本,停下來,轉過頭。
「你以前做東西都不用買。」
禾在窗戶前面看報紙。
「現在會買了。」
「你做不動了?」
禾把報紙放低。
「老了。」
嵐看著她。
禾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生氣。
過了一會兒,嵐站起來。
她走到工具箱旁邊,把禾沒磨完的木頭拿出來。
「這是什麼?」
「本來要做給你的。」
「要做什麼?」
「還沒想好。」
嵐把木頭拿到燈下面,翻過來看。
一邊光滑,一邊還留著鋸子走過的痕跡。
「那給我。」嵐說。
「沒做好。」
「我知道。」
嵐把木頭拿到芒果木桌上,放在新椅子旁邊。
「我可以拿來壓紙。」
禾說,那個太醜了。
嵐沒有理她。
十點多,屋子裡的燈剩下一盞。
嵐在椅子上坐著,讀昨天沒讀完的報紙。
禾走過去,把自己的老花眼鏡放到桌上。
「張老師,生日快樂。」
嵐抬頭。
「謝謝。」
「那個椅子,不要坐太久。」
「是你買給我的。」
「也是要站起來走。」
嵐把報紙闔起來,伸手牽住禾。
「那走一圈。」
兩個人出了門,沿著產業道路走。
走到路燈下面,嵐停了一下。
「我五十歲了。」
禾說:「我知道。」
嵐笑了。
「你明年還要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