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101 篇
那邊
2005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媽媽打電話來,問她今天有沒有去台北。
嵐正在廚房洗米,手上黏著幾顆米粒。她把電話換到另一隻手上。
「沒有。」
「你爸說很多人。」
「我知道。」
「他一直在看。」
電話那頭傳來爸爸的聲音。
「誰一直在看?」
媽媽說:「就你啦。」
店裡下午也在看電視。
畫面上都是人,旗子擠在一起,路上看不到車。記者說,今天很多人從外縣市坐車上台北。
阿忠早上就去了。昨天晚上來店裡,拿了幾瓶水,秀珠又塞給他兩包餅乾。
對面阿伯問他去做什麼。
「走路。」阿忠說。
阿伯沒有笑他。
嵐站在電視前面,想找阿忠。
人太多了。
她想起十七年前,禾從台北回來,把買來的白布條摺好,塞進鐵盒。上面寫著,還我土地。
那時候她在這裡等。
收音機沒有講人在哪裡,誰被警察擋下來,誰坐上回家的車。她拿著電話,不知道可以打給誰。
現在阿忠到了台北,會打電話回來。可是禾在旁邊,正在幫阿明把一包漏氣的米換袋子。
嵐看了一下,就沒有再找了。
傍晚,阿忠打電話來。
電話是秀珠接的。
「在哪裡?」
秀珠聽了一會兒,說:「你不要跟人家吵架。」
阿忠在那頭講了一句什麼,秀珠笑了。
她掛上電話,對大家說,他們去吃麵了。
媽媽坐在櫃台旁邊,抬起頭說:「有吃就好。」
晚上,嵐跟禾走回新房子。
天空有幾朵很薄的雲。禾提著一袋米,走得慢,嵐說要幫她提。
禾說不用。
走到路口,她把袋子放下來。
「我換手。」
嵐把袋子提起來。
兩個人一起提,一人抓一邊。
回家以後,嵐打電話回彰化。
這一次是爸爸接的。
「你在幹嘛?」爸爸問。
「剛回來。」
「陳小姐呢?」
「在煮水。」
爸爸停了一下。
「叫她來。」
禾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拿著水壺的蓋子。
嵐把話筒遞給她。
「爸。」
她現在叫得比較順了。
爸爸在那頭講了很久。說今天電視上的人很多,說看得頭有一點暈。最後問,家裡那邊有沒有什麼事。
禾說沒有。
爸爸說:「那你們不要怕。」
掛電話以後,禾把話筒放回去。
嵐問:「爸說什麼?」
「叫我們不要怕。」
嵐想起一九八一年,她在房間裡把剪報裝進鐵盒的那一天。她那時候沒有跟爸爸講。
電話很貴,講了,他也不一定能聽。
今天爸爸自己說了。
她走到書架前面,把今天的報紙摺起來。
禾問:「要剪嗎?」
嵐搖頭。
「明天再剪。」
她把報紙放在桌上,去廚房把兩個杯子拿出來。
電話又響了。
禾接起來,是阿忠。他說他人在車站,晚上就回台東。
禾把水壺放好。
「慢慢回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