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9 篇
長途電話
1982 年的嵐 二十五歲,從彰化逃到台東教國小,住進雜貨店樓上。報紙每一版都讀。
電話放在櫃台的角落,黑色的,轉盤式的,旁邊貼著一張紙,上面是禾的字:長途電話,三分鐘,請先講。
嵐站在電話前面,已經站了半個鐘頭。
店裡很忙。除夕下午,部落裡的人都來買東西,米酒、汽水、香菇、罐頭、一箱一箱的蘋果西打。禾一個人顧櫃台,算錢,找錢,裝袋子,跟每一個進門的人用族語打招呼。阿嬤坐在門口剝花生,媽媽在廚房裡,刀子剁在砧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出來。
沒有人催她。
嵐拿起話筒。話筒很重,貼在耳朵上,冰的。
她轉了第一個數字,手指放開,轉盤嗒嗒嗒地轉回來。
第二個數字。第三個。
她撥到一半,把話筒放下了。
禾從櫃台那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找錢給一個買米酒的阿伯。
嵐深吸一口氣,又拿起來。
這一次她撥完了。
電話響了四聲,是媽媽接的。
「喂?」
「媽,是我。」
那頭停了一下。然後媽媽的聲音一下子變高了:「嵐?你在哪裡?車站嗎?你爸說要去接你——」
「我在台東。」
那頭安靜了。
「學校要值班。」嵐說,「過年期間要有老師留下來,排到我了。今年不回去了。」
這是她在心裡練了一個禮拜的句子。每個字都想好了,連停頓都想好了。說出來的時候很順,順得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媽媽沒有說話。
嵐聽得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廚房的油鍋在響,電視開著,有人在講話,好像是二嬸,還有小孩在跑。彰化家裡的除夕,跟每一年都一樣。
「你騙我。」媽媽說。
聲音很小,小到嵐差點聽不到。
「媽——」
「去年中秋你也說要值班。」媽媽說,「你那封信,你寫那些,你以為我看不懂?你是不是在那邊——」
話筒那頭一陣雜音,被搶走了。
是爸爸。
爸爸很少講電話。他講電話的聲音跟平常不一樣,很硬,像在念公文。
「你不要回來了。」
就這一句。
然後是喀的一聲。然後是嘟——嘟——嘟——。
嵐把話筒放回去,放得很輕,好像怕吵醒什麼。
她在電話旁邊站著,手還放在話筒上。
櫃台那頭,禾正在把一箱蘋果西打搬上一個阿姆的機車後座,用繩子綁好。綁完了,她拍拍箱子,跟阿姆說了一句什麼,兩個人一起笑。然後她轉身走回店裡,走過嵐旁邊的時候,伸手在電話旁邊的鐵罐裡丟了幾個銅板,拿起筆,在一張紙上記了一筆。
長途,彰化,四分鐘。
她沒有看嵐。她只是在走過的時候,手背碰了一下嵐的手背。
很快。像不小心的。
年夜飯擺在店後面的廚房裡,一張圓桌,坐了八個人。
媽媽、阿嬤、禾、嵐,還有阿姨一家,阿姨、阿姨的先生,還有禾的表妹和表弟。表弟在台北念大學,放寒假才回來,說話有一點台北腔,一直在講學校的事。
桌上有雞、有魚、有一大鍋長年菜,還有嵐沒見過的東西:用葉子包起來蒸的糯米,切開來裡面有肉。阿嬤說那是 abay,過年過節才做。
嵐每樣都吃了。媽媽一直夾菜給她,夾到碗裡堆成一座小山。
阿姨問她:「老師不回家過年喔?」
「學校要值班。」
「喔,辛苦辛苦。」阿姨說,「老師家住哪裡?」
「彰化。」
「那很遠耶。」阿姨又問,「老師幾歲了?有沒有男朋友?」
桌上安靜了一下。
禾放下筷子,正要開口,媽媽先說話了。用族語,很快的一句。
阿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轉頭去跟她先生講別的事。
嵐不知道媽媽說了什麼。她看禾,禾低頭扒飯,嘴角好像在忍什麼。
吃完飯,阿嬤把嵐叫到她房間門口。
阿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皺皺的,像是從什麼地方翻出來的舊紅包袋,上面印的福字已經褪色了。
她把紅包塞進嵐的手裡,用兩隻手把嵐的手包起來,握緊。
「老師,」阿嬤說,「新年。」
嵐低頭看著那個紅包。
她在彰化每年都拿紅包。爸爸給的,媽媽給的,二叔二嬸給的。她二十六歲了,還在拿,因為還沒結婚。媽媽說,等你結婚了,就換你包給別人。
她握著阿嬤給的那個,握了很久。
「謝謝阿嬤。」
她說完,才發現聲音是啞的。
快十二點的時候,她和禾爬上了屋頂。
屋頂是水泥平台,晾衣服的地方,竹竿上還掛著兩條毛巾。從這裡看得到整個部落,家家戶戶的燈都亮著,遠一點是台東市區,更遠是黑黑的海。
禾從口袋裡拿出菸,點了一根,吸一口,遞給嵐。
嵐從來沒抽過菸。她接過來,學禾的樣子吸了一口,嗆得一直咳,咳到眼淚流出來。
禾笑了,把菸拿回去。
「我媽剛剛跟阿姨說什麼?」嵐問。
禾吐了一口煙。
「她說:老師是我們家的人,你不要亂問。」
嵐沒有說話。
十二點到了。部落裡到處都在放鞭炮,劈哩啪啦,煙一團一團地從屋頂之間升起來,空氣裡都是火藥的味道。
嵐靠在禾的肩膀上。
她想起電話裡那一聲喀。她想起媽媽說「你騙我」的時候,聲音有多小。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皺皺的紅包。
禾的手從後面繞過來,放在她的手上。兩個人的手一起放在口袋裡,隔著一個紅包。
鞭炮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