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8 篇
郵筒
1981 年的禾 二十七歲,卑南族,南王部落。顧雜貨店,有一小片釋迦園。會開車,會修東西,嘴巴硬。
郵差是早上十點來的,騎著綠色的腳踏車,在店門口按了兩聲鈴。
禾出去收信。一疊帳單,一張農會的通知,還有一封寄給嵐的。白色的信封,地址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跟嵐的字很像。寄件人寫著:彰化,張宅。
禾把那封信放在櫃台上,壓在算盤底下。
嵐在樓上睡午覺之前下來拿的。禾看著她把信拿起來,看了一眼信封,沒有拆,夾在腋下就上樓了。
中午,收音機開著。
禾在整理貨架,把新進的醬油一瓶一瓶排上去。播音員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急,說今天上午,遠東航空一架從台北飛高雄的班機,在苗栗三義上空失事。
禾手上的醬油停住了。
播音員說,機上乘客和機組員一百一十人。播音員說,現場搜救正在進行。播音員說了很多遍「失事」,好像說多了,就會變成別的意思。
樓梯咚咚咚地響,嵐跑下來,臉是白的。
「飛機?」
「從台北飛高雄。」禾說,「掉在三義。」
嵐站在樓梯口,手扶著牆。
「三義在哪裡?」
「苗栗。」
嵐沒有說話。她走過來,在收音機前面的板凳上坐下,就那樣坐著,聽。聽搜救,聽名單,聽一個一個陌生的名字被念出來。她的嘴唇在動,好像在跟著念,又好像在算什麼。
禾知道她家裡沒有人在台北,也沒有人要去高雄。她知道嵐在算的不是那個。
下午,名單念到第三次的時候,收音機說,沒有生還者。
嵐站起來,上樓了。
過了很久,禾端著一杯冬瓜茶上去。房門沒有關。嵐坐在書桌前,那封信攤開在桌上,信紙有兩張,寫得滿滿的。
禾把冬瓜茶放在桌角,沒有看那封信。
「我媽說,」嵐開口,「林先生家裡不等了。中秋節以前我不回去,他們就要去看別家的。」
禾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她說我爸身體不好。她說鄰居都在問。她說我堂妹都生第二個了。」嵐的手指壓著信紙的邊邊,「她說,你一個女孩子,在那麼遠的地方,以後老了誰顧你。」
她停了一下。
「她最後一句寫:你是不是在那邊有什麼事,不敢跟家裡講。」
窗外有蟬在叫,叫得很兇,一陣一陣的,好像整座山都在響。
禾的手垂在身體兩邊,握成拳頭,又放開。
「你要回去嗎?」
她問得很輕。她自己都快聽不到。
嵐沒有馬上回答。她把信摺起來,摺得很整齊,放回信封裡。然後拿出一張空白的信紙,攤在桌上,旋開鋼筆。
「那架飛機,」她說,「早上才起飛的。那些人,早上可能還在機場買報紙、喝咖啡,想說中午到高雄要吃什麼。」
她低頭,開始寫。
「我不想要到最後,」她一邊寫一邊說,「還在等別人說可以。」
禾站在她身後。她看得到嵐的手在動,看得到鋼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看得到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排下去。
可是她沒有低頭去看寫了什麼。
她轉身下樓,把冬瓜茶留在桌角。
傍晚,嵐下樓,手上拿著一封信,已經封好了,貼了郵票。
「陪我去寄。」
禾騎小綿羊載她。嵐坐在後座,沒有抱她的腰,只是抓著後面的鐵架。路上風很大,太陽斜斜地照在稻田上,稻子已經黃了,再一個月就可以割了。
郵局已經關門了。門口有一個綠色的郵筒,兩個投信口,一個寫本埠,一個寫外埠。
嵐下車,走到郵筒前面。
她把信舉到外埠的投信口,信封的一角已經塞進去了一點點。
然後她停住了。
禾站在三步外面,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話。
郵局隔壁的麵攤開著收音機,又在播那則新聞。罹難者家屬趕往現場。名單正在核對。一百一十個人,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嵐站在郵筒前面,背對著禾,肩膀挺得很直。
禾看著她的背。
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晚上,嵐坐在二樓的書桌前面,叫她 Samingad,尾巴輕輕地揚起來。她想起第一天在公路局車站,嵐從車上下來,腿在發抖,背也是挺得這麼直。
她想說:你可以回去。
她想說:你不要回去。
她一句都沒說。這不是她可以說的。
嵐的手動了。
信封滑進投信口,啪的一聲,很輕,落在郵筒的肚子裡。
嵐轉過身來。她的眼睛是乾的,可是很紅。
「走了。」她說。
禾發動小綿羊。嵐坐上後座。
這一次,她伸手抱住了禾的腰。抱得很緊,臉貼在禾的背上,一路都沒有說話。
禾不知道那封信裡寫了什麼。
她騎得很慢。一直到雜貨店的燈出現在路口,她都沒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