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7 篇
小聲
1981 年的嵐 二十五歲,從彰化逃到台東教國小,住進雜貨店樓上。報紙每一版都讀。
暑假前最後一次校務會議,開在禮堂裡。
電風扇在頭頂上轉,轉得很慢,吹不散悶熱。老師們坐在學生的小椅子上,膝蓋頂到前面的椅背,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把扇子,扇得很用力。
校長講完暑期輔導的排班,換人事室的人上台。
那是一個嵐不太熟的男人,平常很少出現在辦公室,戴一副金邊眼鏡。他講話很客氣,客氣得讓人坐不住。
「暑假期間,各位老師如果有出遊、返鄉,還是要注意言行。」他說,「現在社會上有一些不好的思想,透過一些刊物、一些場合在散播。我們做老師的,是學生的榜樣,不要去碰。如果發現同事有什麼狀況,也要主動關心,跟我們反映。」
他說「關心」的時候,在台上停了一下,眼睛從老師們的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
嵐低著頭,扇子停在半空中。
坐在她旁邊的是教三年級的吳老師,比她大幾歲,平常很愛講話。散會的時候,吳老師跟她一起走出禮堂,走到樓梯轉角,四下沒人了,才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知道為什麼今天特別講這個嗎?」
嵐搖頭。
「我先生在台北的同學打電話來,說台大今天早上出事了。」吳老師說,「一個從美國回來的教授,死在學校裡面。聽說昨天才被找去問過話。」
嵐站住了。
「找去問過話」是什麼意思,她知道。每個人都知道。只是沒有人會說出來。
吳老師看了看樓梯上下,拍拍她的手臂:「我什麼都沒說喔。」
然後就走了。
晚上,收音機的新聞只有很短的一則。
一名旅美學人陳屍國立台灣大學校園,警方正在調查死因。
播音員念完,就換到下一則了。中南部的稻作收成。
嵐坐在店裡的板凳上,手上拿著一碗綠豆湯,一口都沒喝。
禾在櫃台後面算帳,抬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沒有。」
半夜,嵐睡不著。
她起來,打開帆布袋的最底層,拿出那本剪報簿。
封面是牛皮紙的,寫著「國語日報 作文範例」。翻開來,前面幾頁真的是作文範例,〈我的母親〉、〈一件難忘的事〉、〈春天來了〉。再往後翻,夾在中間的,是去年三月剪下來的報紙。被告在法庭上的答辯,一大段一大段,她用紅筆在旁邊畫過線。
她看著那些紅線。她已經想不起來,當時為什麼要畫在那裡。
她把剪報簿夾在腋下,拿了一盒火柴,赤腳走下樓,從後門出去。
店後面有一條水溝,溝邊是水泥地。她蹲下來,翻開剪報簿,撕下第一張。
劃火柴。火柴頭擦過盒子側面,冒出一點煙,沒點著。
再劃一次。手在抖,火柴斷了。
第三次。
後門咿呀一聲開了。
禾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汗衫,頭髮翹著,眼睛還有睡意。她看著蹲在水溝邊的嵐,看著她手上撕下來的那張報紙,看著那盒火柴。
她走過來,蹲下,把火柴從嵐的手裡拿走。
「你在燒什麼?」
嵐沒有回答。
禾拿起那張報紙,就著月光看了一下,又看了看嵐腋下的剪報簿。
她什麼都沒問。她只是把那張報紙摺好,放回剪報簿裡。
「燒了,」她說,「你就忘記了嗎?」
嵐看著她。
「不會。」
「那燒它幹嘛。」
「如果被看到——」
「誰會看到?」禾說,「這裡是我家。」
嵐把臉埋進膝蓋裡。
禾在她旁邊坐下,坐在水泥地上,等她。等了很久。
後來,是禾想到的辦法。
她從店裡拿了一個空的餅乾鐵盒,方方的,蓋子上印著一籃水果,邊邊生了一點鏽。她把剪報簿放進去,壓好,蓋上蓋子,用膠帶繞了三圈。
兩個人拿著手電筒,走過那條農路,走進釋迦園。
園子的角落有一間工寮,鐵皮搭的,堆著肥料、竹竿、套袋用的紙。禾把一堆肥料袋搬開,用鋤頭在泥地上挖了一個洞,把鐵盒放進去,再把土填回去,踩平,把肥料袋搬回原來的位置。
「我爸以前也在這裡藏過東西。」禾說。
「藏什麼?」
「不知道。他沒跟我說,我也沒挖過。」
嵐看著那堆肥料袋。
她想問禾的爸爸去哪裡了。禾從來沒提過。家裡沒有他的照片,沒有他的拖鞋,什麼都沒有。
可是她沒有問。
回到屋裡,已經快兩點了。
她們爬上樓梯,走得很輕。阿嬤在樓下的房間打呼。媽媽的房間沒有聲音。
嵐關上房門,在床上坐下,想說什麼,一開口,就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小小的房間裡迴盪,大得嚇人。
她停住了。
禾也停住了。兩個人在黑暗裡看著對方。
這棟房子的牆很薄。樓板是木頭的。樓下的人翻個身,樓上都聽得到。她們以前知道,只是沒有在意。
禾湊過來,嘴巴貼在嵐的耳朵旁邊。
「睡了。」她說,聲音小得像呼吸。
嵐點點頭,也湊到她耳邊。
「謝謝你。」
禾的手在黑暗裡找到她的手,握了一下。
從那天晚上開始,她們在屋子裡講話,都變得很小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