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6 篇
Samingad
1981 年的禾 二十七歲,卑南族,南王部落。顧雜貨店,有一小片釋迦園。會開車,會修東西,嘴巴硬。
那陣子,禾發現阿嬤跟嵐有秘密。
嵐放學回來,不先上樓了,會在店門口的板凳上坐一下,坐在阿嬤旁邊。兩個人頭靠得很近,阿嬤說一句,嵐跟著說一句,阿嬤搖頭,再說一次,嵐再跟一次。禾一走近,兩個人就同時閉嘴,阿嬤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禾問阿嬤在幹嘛。
阿嬤說:「教老師。」
「教什麼?」
「教她講話。」
禾問嵐,嵐只是笑,說阿嬤在教她數數字。
禮拜六晚上,媽媽去阿姨家,阿嬤早早睡了。店裡的鐵捲門拉下來,只剩冰櫃的馬達在響。
禾上樓,嵐在改作業。桌上一疊練習簿,紅筆在上面打勾、打叉,寫「訂正」。
禾在床邊坐下,看她改。
窗戶開著,五月的風已經有一點熱了,吹進來,把練習簿的頁角一頁一頁掀起來。嵐用手壓著,改完一本,疊到旁邊,再拿下一本。
改到最後一本,她放下紅筆,轉過椅子來,面對禾。
她看起來有點緊張。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要上台演講。
「我學了一個字。」她說。
「阿嬤教的?」
「嗯。」
「什麼字?」
嵐深吸一口氣。
「Samingad。」
她說得很慢,一個音一個音地,好像怕摔破什麼。Sa,ming,ad。最後一個音沒有揚上去,平平地落下來,像一個人走到門口,沒有敲門。
禾沒有說話。
她坐在床邊,看著嵐,很久都沒有說話。
上一次有人在家門外面叫她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
她想不起來。
她記得國小一年級的第一天,老師點名,點到「陳秀禾」,她沒有應。她不知道那是在叫她。在家裡,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她。阿嬤叫她 Samingad,媽媽叫她 Samingad,連隔壁的阿姆也這樣叫。
老師又叫了一次,很大聲。旁邊的同學推她。她才舉手。
她記得二年級的時候,下課在走廊上跟表姊講話,講的是家裡的話。被老師聽到了,叫她們去辦公室,每個人脖子上掛了一塊木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我要說國語」。掛一整天,放學才能拿下來。回家的路上,表姊一直哭。禾沒有哭,她把那塊牌子的形狀記得很清楚,長方形,邊邊有一個缺角,繩子是麻的,磨得脖子很癢。
從那以後,她在學校就只是陳秀禾。
後來出了學校,在市場,在銀行,在公路局,在那些要填表格的地方,她也只是陳秀禾。Samingad 留在家裡,留在部落裡,留在阿嬤的嘴巴裡。一個只在門裡面用的名字。
「我說錯了嗎?」嵐問。
禾回過神來。
「阿嬤說,這是『沒有人比得上』的意思。」嵐說,「她說這是她媽媽的名字,你出生的時候,她幫你取的。」
禾點點頭。
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上禮拜,」她說,「在班上罰了一個學生。」
禾等她說下去。
「下課的時候,他跟另一個同學講話,講的不是國語。我們學校的走廊上貼著『請說國語』,校長說,抓到要登記。我就登記了。」
她的聲音很平,可是手指絞在一起。
「他是你們部落的小孩。我登記的時候,他看著我,一句話都沒說。」
「你又不知道。」禾說。
「我知道。」嵐抬起頭,「我只是沒有想過。」
窗外有狗在叫,叫了兩聲,停了。
「阿嬤教我的時候,」嵐說,「我一直在想,那個學生回家,他阿嬤叫他的名字,是不是也不是我點名簿上那個。」
禾看著她。
嵐的眼睛紅了,可是沒有哭。她從來不在別人面前哭。
禾從床邊站起來,走到嵐的椅子前面,蹲下來。
這樣她比嵐低。她要抬頭才看得到嵐的臉。
「你最後一個音,」禾說,「要往上。」
嵐愣了一下。
「Samingad。」禾說,「ad 要往上,像在問問題。」
「Samingad?」
「太上去了。不是真的在問。」
嵐咬著嘴唇想了一下,又試了一次。
「Samingad。」
這一次對了。尾巴輕輕揚起來,像阿嬤在店門口叫她的時候,像風吹過小米田,苗都往同一個方向彎。
禾閉上眼睛。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有人在家門外面這樣叫她。
她更沒有想過,第一個這樣叫她的,會是一個學校的老師。一個在走廊上登記學生說方言的老師,一個從彰化逃到後山來的漢人女生,坐在雜貨店二樓一張舊書桌前面,紅筆還沒蓋上蓋子。
「再叫一次。」禾說。
嵐低下頭,額頭碰到禾的額頭。
「Saming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