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5 篇
換工
1981 年的嵐 二十五歲,從彰化逃到台東教國小,住進雜貨店樓上。報紙每一版都讀。
天才剛亮,嵐就聽見了鈴聲。
那聲音從部落的另一頭傳過來,噹,噹,噹,不急,一下一下的,像在叫人的名字。她推開窗戶,看見路上有幾個女人往同一個方向走,頭上綁著布巾,手上提著鋤頭和竹籃。
樓下,禾的媽媽已經在門口等了。
「老師,下來。」
這是禮拜一晚上就說好的。禾的媽媽在吃飯的時候忽然問她,禮拜六有沒有空。嵐說有。媽媽說,那你跟我們去除草。
嵐看了禾一眼。禾低頭扒飯,沒有說話,耳朵有一點紅。
後來禾才跟她解釋:部落的女人在小米田裡除草,是一群一群輪流換工的,今天幫這家,明天幫那家。這一群裡面有她媽媽、阿姨、隔壁的阿姆,還有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姊妹。最後一天做完,要辦慶祝。
「我媽從來沒有叫過外人去。」禾說。
「那她為什麼叫我?」
禾想了一下。「不知道。」
小米田在部落後面的坡地上,一層一層的,綠油油的苗已經長到手掌那麼高了。草長得比苗還快,夾在一行一行的小米之間。
女人們排成一列,蹲下來,從田的這頭往那頭拔。
嵐蹲在禾旁邊。她拔了第一把,禾就伸手把她的手腕抓住。
「那是小米。」
嵐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那一小撮綠色的東西。看起來跟草一模一樣。
旁邊的阿姨們笑起來,用族語說了一串,笑得更大聲了。
「她們說什麼?」
「她們說,」禾頓了一下,「老師教小孩很厲害,教小米就不行。」
嵐知道禾沒有全翻。阿姨們笑得太久了,一句話不可能那麼好笑。
可是她也跟著笑了。
拔到中午,太陽熱起來了。女人們開始唱歌,一個人起頭,其他人接上,聲音低低的,又忽然拉高,像鳥在叫,從這一壟傳到那一壟。禾說那叫 emayaayan,是婦女在一起工作時唱的。
嵐不會唱。她只是聽,手上沒停。
她的手指磨紅了,膝蓋痠到快沒感覺,汗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她用手背去擦,擦了一臉的泥。
禾轉頭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伸出手,用大拇指把嵐顴骨上那塊泥抹掉。
只是一下。
嵐感覺到那隻手指的溫度,粗粗的,帶著土的味道。她沒有動,也沒有躲。
禾把手收回去,繼續拔草。
嵐抬起頭,看見禾的媽媽在前面兩壟的地方,直起腰,正看著她們。
她的表情沒有變。看了一下,就又彎下腰去了。
做完最後一家的田,已經是下午了。
慶祝在一個阿姆家的院子裡辦。女人們把布巾解下來,換上花環。長桌擺出來,上面是糯米飯、醃肉、一盆一盆的野菜湯,還有小米酒,裝在玻璃瓶裡,黃黃濁濁的。
有人敲起那個銅鈴,噹,噹,噹。女人們圍成一個圈,手牽手,腳步一前一後地踏。
禾被拉進去了。嵐站在旁邊看。
一個阿姨走過來,什麼都沒說,抓住嵐的手,把她也拉進圈裡。
嵐跟不上。她的腳一直踩錯,左手被一個不認識的阿姆牽著,右手被禾牽著。禾牽得很緊,帶著她的步子走。前,後,前,前,後。圈子一圈一圈地轉,歌聲一遍一遍地唱,嵐的頭有一點暈,不知道是因為轉圈,還是因為那杯小米酒。
她看到禾在笑。不是平常那種嘴角一歪的笑,是整張臉都打開的那種,眼睛瞇起來,牙齒露出來,像小孩。
嵐從來沒看過她這樣笑。
太陽下山的時候,大家才散。
嵐幫忙把碗收進廚房。禾被幾個姊妹拉住講話,講得很大聲,一邊講一邊推來推去。
禾的媽媽走進廚房,把一疊碗放進水盆裡,站在嵐旁邊,一起洗。
兩個人洗了很久,沒有說話。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
然後媽媽開口了,用國語,一個字一個字,好像每個字都要先在心裡翻一遍:
「她以前不笑的。」
嵐的手停在水裡。
媽媽沒有看她,繼續洗碗。洗完一個,放在旁邊,再拿起下一個。
「小時候會笑。」媽媽說,「長大,人家講她像男生,講她嫁不出去,講她不會招。她就不笑了。」
嵐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低頭看著水盆,看著水面上浮著的油花,一圈一圈地散開。
媽媽把最後一個碗放好,用圍裙擦了擦手。
「你們兩個,」她說,「不要讓別人講話。」
說完,她就走出去了。
嵐站在水盆前面,手還泡在水裡。水已經涼了。
她聽見院子裡禾在喊她:「老師!走了!」
聲音很亮,帶著笑。
嵐把手從水裡拿出來,擦乾。擦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