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4 篇
花環
1980 年的禾 二十七歲,卑南族,南王部落。顧雜貨店,有一小片釋迦園。會開車,會修東西,嘴巴硬。
男人們上山的那天早上,部落安靜得不像部落。
巴拉冠前面的空地被掃得乾乾淨淨,竹子搭的凱旋門已經立起來了,還沒掛上東西,光禿禿的。禾開著發財車去市場進貨,回來的時候經過那裡,看見幾個少年蹲在門邊削竹片,一邊削一邊偷看山的方向。
他們還太小,今年還不能去。
禾也不能去。她從來就不能去。
晚上,媽媽把一大袋圓仔花倒在店門口的竹蓆上,紫的、紅的,還有一籃黃色的菊花,一捆細細的藤。
「你阿姨說,阿德今年第一次跟去。」媽媽說,「你編一個給他。」
禾沒有說話,在竹蓆上坐下來,抓起一把藤。
阿德是阿姨那邊介紹的。二十四歲,在台東市區的修車廠當學徒,老實,話少。阿姨說,這種的最好,娶進來不會亂。
媽媽說的是「娶進來」。
禾把藤繞成一個圈,把花一朵一朵插進去,插得很快,很緊。
嵐從樓上下來倒水,看見她們,就站在樓梯口不動了。
「那是什麼?」
「花環。」禾頭也沒抬,「男人打獵回來,女人要幫他們戴。」
嵐走過來,在竹蓆旁邊蹲下,看著禾的手。看了很久。
「可以教我嗎?」
媽媽抬頭看了嵐一眼,又看了禾一眼,把一把藤推到嵐面前。
「老師要學,就教。」
禾停下來。她抓起嵐的手,把藤放進她手心,再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一圈一圈地繞。
「不要太緊,會斷。也不要太鬆,花會掉。」
嵐的手指很冷,很僵,跟三個月前握著小綿羊的握把時一樣。
禾帶著她繞了一圈,又一圈,然後放開。
「你自己來。」
嵐低頭繞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插花插得很慢,每一朵都要調整好幾次,最後編出來的花環歪了一邊,紫色擠在一起,黃色稀稀落落,有一段藤從花縫裡翹出來。
阿嬤在板凳上看著,笑得一直咳嗽。
嵐的耳朵紅了,可是她沒有把花環拆掉。她把它放在膝蓋上,輕輕地撫平那段翹出來的藤。
那天晚上,等媽媽和嵐都上樓睡了,禾又一個人坐回竹蓆上。
她編了第二個。
這一個她編得很慢。紫色的圓仔花挑最圓的,菊花挑開得剛好的,一朵一朵排過去,像在排一條路。編完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她把花環用濕報紙包起來,藏在冰櫃後面的陰影裡。
男人們回來的那天下午,整個部落都出來了。
凱旋門上掛滿了東西,女人們穿著族服,站在門的兩邊,手上捧著花環。遠遠地聽到歌聲,然後是腳步聲,然後男人們從路的那頭出現了,背上扛著獵物,臉上曬得發亮,最前面的是老人家,走得很慢,很直。
禾站在阿姨旁邊,手上拿著要給阿德的那個。
阿德走過來的時候,看起來很緊張,頭低低的。禾把花環往他頭上一放,放得有點歪,轉身就走。
後面的阿姨們笑成一團,用族語喊她:「禾!這樣就走喔!」
禾沒有回頭。
她走到人群的邊邊,看見嵐站在一棵檳榔樹底下。嵐沒有穿族服,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手上捧著那個歪掉的花環,站得筆直,好像在等誰。
可是沒有人會走向她。這裡沒有一個男人是她要等的。
禾看著她,看了很久。嵐也看見了她,對她笑了一下,把花環往背後藏。
晚上部落在會所前面跳舞,火堆燒得很高,歌一首接一首。
禾跳了兩輪,回頭找嵐,嵐已經不在了。
她從人群裡退出來,走回雜貨店。店門關著,二樓的燈亮著。
她從冰櫃後面拿出那個用濕報紙包著的花環,打開來。花還很新鮮,紫色在燈下面深得像夜裡的天。
她上樓,敲門。
嵐開門,穿著睡衣,頭髮放下來了。桌上放著那個歪掉的花環。
禾沒說話,把手上的花環舉起來,戴在嵐的頭上。
嵐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頭頂的花,摸到菊花的花瓣,又摸到圓仔花硬硬的小球。
「這不是給打獵回來的人嗎?」
「給值得戴的人。」禾說。
嵐看著她。窗外的歌聲遠遠地傳過來,聽不清楚歌詞,只聽得到一個長長的音,拉高,再落下。
「你什麼時候編的?」
「前天晚上。」
「你編了兩個。」
「嗯。」
嵐低下頭。她伸手,抓住禾的手。
那隻手在抖。
「你上次說,你不會放手。」嵐說,「結果你放了。」
「那是教你騎車。」
「我知道。」
她抬起頭。
「這次換我。」
她握著禾的手,握得很緊,指節都白了,像第一次握著小綿羊的油門,像在嵐自己的世界裡,這是一件要坐端正才能做的事。
禾沒有動。
然後嵐往前一步,額頭靠在禾的肩膀上。頭上的花環擦過禾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菊花味。
禾低頭,嘴唇碰到她的頭髮。
嵐抬起臉。
很遠的地方,有人放了一串鞭炮。
劈哩啪啦,響了很久,在山谷裡來回地撞。然後又一串,又一串。
民國七十年了。
禾聽著鞭炮的聲音,額頭抵著嵐的額頭,兩個人都在喘。花環歪了,掉下來一朵圓仔花,滾到地上。
「新年了。」嵐小聲說。
「嗯。」
嵐轉過身,從桌上拿起那個歪掉的花環,雙手捧著,舉到禾面前。
「我做的。」她說,「很醜。」
禾低下頭。
嵐把花環戴在她的頭上。那段翹出來的藤刺到禾的耳朵,有一點癢。
禾沒有把它拿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