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3 篇
唱票
1980 年的嵐 二十五歲,從彰化逃到台東教國小,住進雜貨店樓上。報紙每一版都讀。
天還沒亮,嵐就騎著小綿羊出門了。
手肘上那塊疤已經結痂掉了,留下一塊比旁邊皮膚淡一點的印子。冬天的風從都蘭山那頭吹過來,鑽進外套的袖口,她把油門轉得穩穩的,沒有回頭。
選舉前一個禮拜,校長在朝會後把老師們留下來,宣布分配:每間教室都要變成投票所,每個老師都要去。嵐被分到自己學校的四年級教室,職稱是管理員。
「這次不一樣。」校長說,「兩年前美國跟我們斷交,選舉停辦,這次是恢復以後第一次。上面很重視。誰都不准出錯。」
四年級教室的課桌被併成一長排,鋪上白布。前面放著鐵皮票匭,貼著封條;旁邊是選舉人名冊、印泥、圈選章。黑板上還留著上禮拜五的數學作業,被板擦擦了一半,底下露出一個沒擦乾淨的「分數」。
主任管理員是教導處的周主任,說話有很重的鄉音,一大早就在檢查封條,檢查了三次。
八點,門一開,人就進來了。
南王的人好像把今天當成什麼節日。男人穿著燙過的襯衫,女人穿著深色的外套,有幾個老人家走得很慢,被孫子扶著。大家排隊的時候用族語聊天,聲音很大,笑聲一陣一陣,周主任皺著眉頭說了兩次「肅靜」,安靜了五分鐘,又熱鬧起來。
嵐坐在名冊前面。每個人進來,她看身分證,在名冊上找到名字,請對方蓋章,再把選票遞出去。
她做得很仔細。每一張身分證都看兩次。
十點多的時候,禾來了,扶著阿嬤。
阿嬤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外套,頭髮梳得很整齊,用一支黑色的髮夾別在耳後。她一看到嵐,就笑開了,用國語大聲說:
「老師!」
整間教室的人都轉過頭來。
嵐的臉有一點熱。她接過阿嬤的身分證,在名冊上找到名字。
「阿嬤,要蓋章。」
阿嬤搖搖頭,伸出大拇指。
嵐打開印泥,握住阿嬤的手。那隻手很乾,很瘦,指節粗粗的,像釋迦樹的枝。她把阿嬤的拇指按進印泥裡,轉一下,再移到名冊上,壓下去。
一個紅色的指紋,旁邊是阿嬤的名字。
阿嬤拿到選票,沒有走,反而把身體往前傾,壓低聲音說:
「老師,你幫我圈。」
周主任在旁邊咳了一聲。
「阿嬤,」嵐說,「這個要自己來。」
阿嬤看著她,好像沒聽懂,又好像聽懂了但不接受。禾在後面用族語說了一句什麼,阿嬤回了一句,語氣很不高興,然後拿著選票,慢慢走進用布簾圍起來的圈票處。
她在裡面待了很久。
久到後面排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禾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天花板。
布簾終於掀開。阿嬤走出來,手上的選票摺得歪歪斜斜,對摺了一次,又斜斜地再摺一次,邊邊都沒對齊。她走到票匭前面,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投票口,好像不確定要怎麼塞進去。
嵐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阿嬤,從這邊放進去就好。」
阿嬤把票塞進去,拍拍手,滿意地笑了。
然後輪到禾。
嵐接過她的身分證。
照片上的禾比現在年輕,頭髮還是長的,綁在後面,表情很僵,像被人押著拍的。姓名欄寫著:陳秀禾。出生:民國四十二年。籍貫:台灣省台東縣。
嵐看著那張卡,看了比別人久一點。
上面沒有那個名字。阿嬤在店門口叫的,尾巴往上揚的那個聲音,不在上面。
「怎樣?」禾說,「不像喔?」
「像。」嵐把身分證還給她,「頭髮比較長。」
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木頭印章,小小的,刻得很粗,往印泥上按了兩下,蓋在名冊上。
嵐把選票遞給她。兩個人的手指在選票的邊邊碰了一下,很短。
禾低頭看嵐胸前的名牌。
「你名牌的字很漂亮。」
「我自己寫的。」
「你自己投了沒?」
「我戶口還在彰化。」嵐說,「今天不能投。」
禾挑了一下眉毛。「那你今天是白忙。」
「不是白忙,是工作。」
禾笑了一下,拿著選票走進布簾裡。不到半分鐘就出來了,票摺得整整齊齊,啪一聲投進票匭,頭也沒回地扶著阿嬤走了。
下午五點,投票結束。
周主任把門關上,當著監察員的面撕開封條,把票匭倒過來。選票嘩啦啦地落在白布上,堆成一座小山。
開票由嵐唱票。
她一張一張拿起來,舉高,讓監察員看清楚,然後念出號碼。周主任站在黑板前面,在每個候選人的名字底下畫「正」字。
一號。三號。三號。一號。
教室外面圍了一圈人,貼在窗戶上看。天慢慢暗下來,日光燈管嗡嗡地響,有一支一直在閃。
嵐的手臂開始痠。她換了一隻手,繼續念。
三號。二號。一號。
然後她拿起一張票。
那張票摺得歪歪斜斜,對摺了一次,又斜斜地再摺一次,邊邊都沒對齊。她打開來。圈選章蓋歪了,有一半落在框外面,壓在旁邊另一個候選人的格子邊上。
嵐停住了。
這間教室投了三百多張票。她不知道這一張是誰的。可能是任何人的。
監察員把頭湊過來看了一眼。
「無效。」
周主任拿著粉筆等著。窗外的人在等。白布上還有一大疊票在等。
嵐把那張票舉高,聲音沒有抖:
「無效票,一張。」
她把那張票放到旁邊的小堆裡,拿起下一張。
「三號。」
開完票,簽完名,把票匭和名冊交給來收的人,已經快十點了。
嵐走出校門的時候,看見那台藍色的發財車停在路邊,車燈開著,引擎沒熄。禾靠在車門上抽菸,菸頭的紅點在黑暗裡一亮一暗。
「天黑了,路不好騎。」禾說,把菸踩熄,走過來牽她的小綿羊,「放後面。」
兩個人合力把小綿羊抬上車斗,用繩子綁好。
車子開動,收音機開著。中廣的新聞在報開票的結果,一個縣一個縣地念過去。播音員的聲音很平,念到某幾個名字的時候,好像故意又更平了一點。
嵐聽出來了。那幾個名字裡,有兩個是女人,丈夫都還在牢裡,因為去年冬天在高雄的那件事。
今年三月軍法審判的時候,報紙破天荒地把被告在法庭上說的話一句一句登出來。嵐每天都買,每一版都讀,讀完把那幾頁剪下來,夾在剪報簿裡,夾在國語日報的作文範例中間。到台東的時候,她把那本剪報簿也帶來了,放在帆布袋的最底層。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你在想什麼?」禾問。
「沒有。」
車子經過那片工地。圍籬換新了,比夏天的時候高,工地上蓋著一大片一大片的帆布,在車燈裡一閃而過。
「說好三個月,」禾說,「現在又說還要繼續挖。挖不完。」
嵐看著帆布底下那些隆起的形狀。
過了一會兒,禾又開口:
「阿嬤剛剛一直問,她那張有沒有算。」
嵐沒有馬上回答。
收音機裡,播音員念到了台東縣。車子轉進南王的路口,遠遠就看見雜貨店的燈還亮著,鐵捲門拉起來一半,阿嬤坐在門口的板凳上,裹著那件紫色外套。
「有算。」嵐說。
她不知道那張票是不是阿嬤的。
她只知道,如果是,她希望是有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