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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禾・第 2 篇

samingad1980 年 10 月 5 日

放手

1980 年的禾 二十七歲,卑南族,南王部落。顧雜貨店,有一小片釋迦園。會開車,會修東西,嘴巴硬。

禮拜天早上,嵐又在門口穿鞋了。

禾坐在店門口的板凳上剝花生,看著她把皮鞋的鞋帶綁成兩個一模一樣的蝴蝶結,拉緊,再檢查一次。白襯衫,深藍色的裙子,頭髮用黑色的夾子夾得整整齊齊。禮拜天也一樣。

來了兩個多月,禾已經摸清楚她的行程:禮拜天早上走路去市區,先到郵局寄信,再去中正路的書局站著看書,中午買一個便當回來。來回走兩個鐘頭。

「你又要走去喔?」

「嗯。」

「你不會累喔?」

嵐想了一下,好像真的在考慮這個問題。「會。」

禾把花生殼丟進畚箕,拍拍手站起來。

「你們學校下禮拜不是要家庭訪問?」她說,「你那些學生,有的住到山腳下,有的住到溪邊,你要一家一家用走的?」

「主任說可以騎腳踏車。」

「腳踏車。」禾笑了一聲,「那條上坡你騎看看。」

嵐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皮鞋。

禾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進店裡,從櫃台後面的釘子上拿下一串鑰匙。

「換褲子。」她說,「我教你騎機車。」


媽媽那台小綿羊停在屋子後面,紅色的,坐墊破了一個洞,用膠帶貼著。

禾把車牽到釋迦園旁邊那條農路上。路是泥土的,兩條輪胎壓出來的溝中間長著一排草,一邊是釋迦園,一邊是別人家的稻田,稻子已經割完了,田裡剩下一截一截的稻梗。

嵐換了一條卡其褲出來,還是穿著那件白襯衫。

「這邊是油門,」禾抓著她的右手放上握把,「往後轉就會走。左邊是後煞車,右邊是前煞車,要停的時候兩邊一起捏,不要只捏前面,會翻過去。」

「會翻過去?」

「你只捏前面就會。」

嵐把兩隻手放在握把上,握得很緊,指節都白了。她坐得很直,背挺得跟在公路局車上一樣,好像騎機車也是一件要坐端正才能做的事。

禾忍住沒笑。

「腳放上來。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地上。」

「你會抓著嗎?」

「我抓後面。」禾一隻手抓住後座的鐵架,「你騎,我跟著跑。」

嵐轉過頭看她,眼睛睜得很大。

「你不要放手。」

「不會放。」


第一次,嵐油門轉太大,車子往前一衝,她嚇得兩邊煞車一起捏死,禾差點撞上去。

第二次,她油門轉得太小,車子噗噗噗地往前爬,比走路還慢,禾抓著後座走在旁邊,走得都想打哈欠了。

第三次,第四次。

太陽慢慢偏到西邊,從都蘭山那頭移到中央山脈這頭。禾的汗從額頭流進眼睛裡,她用肩膀擦了一下,手沒放。

第五次,車子走直了。

嵐盯著前面,嘴唇抿成一條線,油門轉得穩穩的。禾抓著後座的鐵架跟著跑,跑了五步,十步,十五步。

她感覺得到車子自己在走,不需要她了。

第二十步的時候,她放了手。

她慢下來,站在路中間,看著那台紅色的小綿羊自己往前走。嵐的背很直,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飛,那幾支黑色的夾子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

騎得很好。

十公尺。十五公尺。二十公尺。

然後嵐開口了,頭沒轉,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你還有抓著嗎?」

禾沒有回答。

嵐回頭了。

她看見禾站在二十公尺外,兩手空空。

車頭一歪,往右邊一拐,直直衝進了釋迦園。


禾跑過去的時候,嵐整個人躺在兩棵釋迦樹中間,小綿羊倒在旁邊,後輪還在空轉。

樹上的釋迦被撞下來好幾顆,有的摔在地上裂開了,有的被她壓在身體底下。夏天那一批正好熟透,一摔就爛,白白的果肉和黑色的籽黏在她的白襯衫上、褲子上、頭髮上。

禾先把引擎關掉,再蹲下來看她。

嵐睜著眼睛,看著上面的樹葉,好像還沒搞清楚自己怎麼會在這裡。

「你有沒有怎樣?」

嵐慢慢轉過頭看她。

「你說你不會放手。」

禾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來。她笑得蹲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到肚子痛。

「你笑什麼?」

「你自己騎很好啊。」禾擦著眼淚說,「騎了二十公尺。是你回頭才倒的。」

「我不回頭,怎麼知道你有沒有抓著?」

「你不要回頭就好了啊。」

嵐看著她,想說什麼,最後沒說出口。她想撐著坐起來,左手一用力,痛得吸了一口氣。

禾不笑了。

她抓起嵐的手臂,翻過來。手肘的地方擦破了一大片皮,沾著泥土和釋迦的籽,血慢慢滲出來。

「笨蛋。」禾說,「痛要講啊。」

「我有講。」

「你哪有講。」

「我吸氣了。」

禾看著她,不知道這個人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她把嵐拉起來。嵐站不太穩,往她身上靠了一下,又馬上站直。她頭髮上黏著一塊釋迦的果肉,正好在耳朵旁邊。

「不要動。」

禾伸手,把那塊果肉從她頭髮上撥下來。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冰冰的,然後很快就熱了。

禾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她從口袋裡摸出菸,點了一根,轉過身去扶那台小綿羊。

「車子沒壞。」她背對著嵐說,「明天再練。」


回到店裡,阿嬤一看到嵐的樣子就笑得停不下來,邊笑邊拍大腿。

媽媽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嵐的手肘,轉頭用族語唸禾:老師是人家的女兒,你是當作你自己在摔喔?

禾沒回嘴,從櫃台抽屜裡拿出紅藥水和棉花棒。

嵐坐在板凳上,把手伸出來。禾蹲在她前面,用米酒先把傷口沖乾淨。嵐痛得整條手臂都在抖,可是一聲都沒出。

「你這樣不行。」禾說,「痛要叫。」

「叫了也是會痛。」

「叫了別人才知道。」

嵐看著她塗紅藥水,看了很久。

「我被摔壞的釋迦,」她說,「我賠。」

「不用。」

「要。幾顆?」

禾想了一下。她剛剛數過了,七顆。

「那幾顆本來就要掉了。」她說。


晚上,嵐洗完澡上樓以後,禾去後面的水槽洗碗,看見那件白襯衫泡在一個鋁盆裡。

嵐用肥皂搓過了,搓得很用力,領口都起毛了。可是衣服的前襟和袖子上,還是留著一片一片淡褐色的印子,像茶漬,又像地圖。

媽媽走過來倒洗菜水,也看到了那個盆子。

她看了一會兒,用族語說:「釋迦的汁,洗不掉的。」

說完,她又看了禾一眼。

那一眼比平常多停了一下。

禾低頭洗碗,把每一個碗都洗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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