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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嵐・第 1 篇

lan.19551980 年 7 月 26 日

讓路

1980 年的嵐 二十五歲,從彰化逃到台東教國小,住進雜貨店樓上。報紙每一版都讀。

金馬號開出枋寮以後,路就開始彎。

嵐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放著一只帆布袋。袋子裡有兩件換洗的衣服、一本剪報簿、一疊空白的信紙,還有媽媽前天塞進來的一封信。信她在高雄轉車的時候讀過一次,沒有再拿出來。

車子一彎,她就往窗戶那邊倒;再一彎,又倒回走道。隔壁的阿伯一路嚼檳榔,吐在一個塑膠袋裡,袋子掛在前座椅背的鉤子上,跟著車子一晃一晃。

過了壽卡,她吐了第一次。

隨車小姐遞給她一個紙袋,什麼都沒說,好像這種事一天要遇到好幾次。

吐完以後,窗外的山忽然往兩邊退開,前面一整片藍。

嵐沒看過這樣的海。彰化的海是灰的,退潮的時候一路泥到看不見的地方,蚵架一排一排插在泥裡。這裡的海是直直站起來的,藍得像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層漆,浪打在黑色的石頭上,白得刺眼。

「太平洋啦。」阿伯說。

她點點頭。

「老師喔?」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哪裡露出來的。也許是頭髮,也許是她坐著的樣子,背挺得太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壓在帆布袋上。

「嗯。」

「調來的喔?」

「嗯。」

「自己要來的喔?」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阿伯也不在意,又往塑膠袋裡吐了一口紅色的汁。

她是自己要來的。

調動申請表上,志願欄她只填了一格:台東縣。教務主任把表拿在手上看了很久,問她是不是寫錯了。她說沒有。主任說,你一個女孩子,二十五歲了,不趕快在這邊找個對象,跑去那麼遠的地方做什麼。

她說,想去鄉下教教看。

主任笑了,說我們這裡就不是鄉下喔。

她也笑了,沒有再解釋。


台東的公路局車站熱得像一個蒸籠。

嵐提著帆布袋和一只皮箱下車,腳一踩到地,才發現自己的腿在發抖。她在騎樓底下站了一下,太陽從頭頂直直壓下來,柏油路面浮著一層晃動的光。

學校的主任在信上說,會有房東來接她。房東姓陳,在南王開雜貨店,樓上有一間空房。

她東張西望,看見一台藍色的發財車停在對面,車斗裡疊著幾箱汽水和一捆一捆的塑膠水管。一個女人靠在車門上抽菸,袖子捲到肩膀,手臂曬得很黑,頭髮剪得比嵐教過的任何一個男學生都短。

女人看見她,把菸丟到地上踩熄,走過來。

「張老師?」

「我是。」

「我陳秀禾。我媽叫我來載你。」

她伸手要拿皮箱。嵐下意識抓緊了一下,然後鬆開。禾把皮箱一提,好像裡面什麼都沒裝,甩上車斗,用一條繩子三兩下綁好。

「上車。」

嵐爬上副駕駛座。座椅的塑膠皮被太陽曬得發燙,她坐下去的時候忍不住吸了一口氣。禾看了她一眼,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條毛巾丟給她。

「墊著。」

毛巾有一點汽油味,還有一點曬過太陽的味道。


車子往北開。收音機開著,播一首嵐沒聽過的台語歌,訊號不好,唱一唱就沙沙地斷掉。

「你還會暈嗎?」禾問。

「剛剛吐了兩次。」

禾笑了一聲,把車窗搖到底。「那你吐外面。」

風灌進來,熱的,帶著一點鹹味。嵐把頭髮按住。

路的兩邊是田,田的後面是山。山比彰化的近很多,近到好像伸手就碰得到,山腰上纏著一圈白雲,一動也不動。

開了一段,禾把車速放慢。

路邊有一大片地被鐵皮圍了起來,圍籬有一段倒了,從缺口看進去,裡面停著兩台怪手,鏟子垂在地上。地被挖開了,一格一格的,像田,又不像田。十幾個人蹲在那些格子裡,戴著斗笠,手上拿著小刷子和小鏟子,很慢很慢地刮著土。

格子之間,立著一塊一塊灰色的石板。有的還埋在土裡,只露出一個邊;有的已經被掀開,斜斜地靠在旁邊。

「那是什麼?」

「石板棺。」禾說,「要蓋新的火車站,以後火車要從屏東那邊繞過來。怪手一挖,挖到這個。」

嵐看著那些石板。太陽很大,那些蹲著的人一動也不動,好像也是從土裡挖出來的。

「誰的?」

禾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手肘架在車窗上,看著那片工地,車子幾乎要停了。

「老人家說不是我們的。也有老人家說是。」她說,「看你問誰。」

後面一台機車按喇叭,禾才又踩了油門。

「今天收音機說,省政府決定先停工,讓台大的人來挖。」她說,「給他們三個月。」

「三個月挖得完嗎?」

「誰知道。」禾聳聳肩,「反正今天是火車讓路。」

嵐回頭看。那片工地在後窗裡越來越小,最後被一排檳榔樹擋住了。

她想起媽媽那封信。信裡寫:聽說台東那邊山地人很多,你一個女孩子,晚上不要亂跑,房子要找漢人的。

她轉回頭,看著禾握方向盤的手。手背上有一道舊疤,指甲剪得很短,縫裡卡著一點黑色的油漬。


雜貨店在南王的路口,一間兩層樓的水泥房子,一樓的鐵捲門拉起來一半。門口擺著一台冰櫃,冰櫃上貼著黑松汽水的貼紙,旁邊放著幾簍竹筍,和一籃還沒熟的釋迦,青青的,一顆一顆長滿了鱗。

一個瘦小的老婦人坐在門口的板凳上,嘴裡嚼著東西。看見車子停下來,她慢慢站起來。

禾跳下車,對老婦人說了一串話。

嵐聽不懂。不是台語,也不是國語,是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語言,音節短短的,一個接一個,像雨打在鐵皮上。

老婦人也回了一串,眼睛一直看著嵐。然後她走過來,抓起嵐的手,翻過來看手心,又翻回去看手背,用國語說:

「老師的手,白白的。」

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說:「阿嬤好。」

老婦人笑了,嘴裡的檳榔是紅的。她轉頭又對禾說了一句話。這次嵐聽到一個詞,好像是在叫她,可是不是「秀禾」,也不是「禾」,是另一個更長的聲音,尾巴輕輕往上揚。

禾回了一句,語氣有一點不耐煩,把皮箱從車斗上卸下來。

「我阿嬤。」她對嵐說,「她說你太瘦了,要多吃。」

「她剛剛叫你什麼?」

禾看了她一眼。

「沒什麼。」她說,「上樓。」


樓梯很窄,在店的最裡面,要從一排一排的貨架中間穿過去。醬油、米酒、蚊香、明星花露水、一包一包的王子麵。嵐提著帆布袋跟在禾後面,聞到樟腦丸和花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廚房在樓梯旁邊,一個中年女人站在灶前炒菜,回頭看了嵐一眼,點點頭,又轉回去。禾說那是她媽媽。

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櫥,衣櫥的門關不緊,留著一條縫。窗戶朝東,玻璃破了一塊,用報紙貼起來。

禾把皮箱放下,走過去把窗戶推開。

外面是一片田,田的盡頭是一座山,稜線長長的,緩緩的。

「都蘭山。」禾說,「早上太陽從那邊出來,會很亮。你要睡晚一點,就把窗簾拉起來。」

窗戶上沒有窗簾。

禾好像也發現了,皺了一下眉頭。「我明天去拿一塊布。」

「沒關係。」嵐說,「我習慣早起。」

禾點點頭,站在窗戶旁邊,好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說:「吃飯會叫你。」就下樓了。

嵐在床邊坐下來。床板很硬,草蓆涼涼的。她坐了很久,聽著樓下的聲音:冰櫃的馬達嗡嗡地響;有人來買米酒,禾用國語跟對方算錢,又換成那種她聽不懂的語言跟阿嬤說話;收音機在播新聞,一個男人的聲音字正腔圓,說今天省政府如何、台東如何,她只聽到片段。

她把帆布袋打開,拿出媽媽的信,又讀了一次。

信的最後一段寫:上次相親的那個林先生,人家說還願意等你。你在那邊教一年就好,一年以後申請調回來,大家都不會說什麼。

嵐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晚上很熱。

晚飯是一盤炒高麗菜、一碗不知道名字的野菜湯,還有一盤滷肉。禾的媽媽話不多,夾了兩塊肉放進嵐的碗裡。阿嬤一直看著她吃,看她每吃一口,就點一下頭。

洗完澡,嵐坐在書桌前寫信。窗戶開著,蚊子一隻一隻飛進來,她點了一盤蚊香,煙在燈底下慢慢地繞。

有人敲門。

是禾。她手上抱著一台電風扇,綠色的,扇葉外面的鐵網生了一點鏽。

「樓上熱。」她說,「這台舊的,插頭有問題,我修一下。」

她蹲在牆角,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把起子,把插頭拆開。嵐看著她,看她用指甲把銅線撥開、絞緊、再鎖回去,動作很快,好像做過一百次。燈泡的光照在她的後頸上,那裡的頭髮剃得很短,皮膚比臉還黑一點。

「好了。」禾把插頭插上,按下開關。

風扇搖了一下頭,嘎地響了一聲,然後開始轉。風吹過來,把桌上的信紙掀起一角。

禾的眼睛往信紙上看了一眼,又移開。

「寫回家喔?」

「嗯。報平安。」

禾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那你寫。」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那個工地,」她背對著嵐說,「我小時候常常去那邊玩。那時候還是田,下過雨以後,土裡會冒出一些碎碎的東西,紅的、黑的,我們撿來當彈珠打。」

她轉過頭。

「現在才知道,那些都是人家的東西。」

嵐不知道該說什麼。

禾也沒有等她說,帶上門下樓了。

風扇轉著,一下吹向門口,一下吹回來。

嵐低頭,把信寫完。

爸、媽:

我已經平安到台東了。坐車有一點暈,現在都好了。

房東是很好的人家,阿嬤很親切,說我太瘦,要我多吃。房間很乾淨,窗戶看得到山。

學校八月一日報到,我會好好教。

相親的事,等我回去再說。

女 嵐 敬上 六十九年七月二十六日

她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封口用舌頭舔了一下。

她沒有寫那片工地,也沒有寫那台電風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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