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19 篇
定香
十二月初,斂的專屬香水重新進入最後一輪確認。
我將依照改善後流程製作、完成必要安全評估的試作品帶到「序」。兩支瓶子安靜地躺在盒子裡,各自有清楚的版本編碼與封條。今天不再需要從幾十種方向裡挑選,只需要確認最後兩個細微的差異。
斂坐在試香桌前,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穿著剪裁俐落的西裝。唯一不同的是,她看見我放下包包時,先朝我伸了伸手。
我走過去,握了她一下。
「工作時間。」我提醒她。
「知道。」她收回手,神色自若地拿起筆。
我將兩張試香紙遞給她,讓她按照原先的方式盲聞。她先聞第一張,再聞第二張,最後把兩張都放在桌上的玻璃架上。
「第二張比較乾淨。」
我在表格上記下來。「前調呢?」
「苦橙有保留下來,綠意也不會太尖。」
我們等了一段時間。茶葉般的清透感慢慢浮現,鳶尾不再像過去那樣帶著太明顯的粉感,而是留了一些柔和的空間。雪松負責把前面的氣味穩定地接住,卻不會沉重到讓人想立刻遠離。
她拿起第二張,沉默了很久。
「喜歡嗎?」我問。
「喜歡。」
她沒有再問這個味道會不會像 Omega,也沒有要求我讓木質更厚重一些。
在完成必要確認後,她試著依既定方式體驗成品。等香氣逐漸穩定,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我想每天用這個。」
我看向她。「因為它能遮住妳的味道?」
「有一部分。」她說,「但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喜歡它。」
她停了一會兒,又補充:「我不需要先覺得自己的味道不好,才能喜歡這瓶香水。」
我笑了。
三個月前,她第一次提出委託的時候,還記得她那三項要求。不要甜,不要讓人聯想到 Omega,盡可能遮住原本的味道。現在這些需求依然存在,只是她已經不再需要透過其中任何一項,向別人說明自己是怎樣的人。
「那這個版本就定下來?」
「嗯。」
我們完成試香驗收,確認配方資料與專案交付紀錄。這一次,我把最終版本的名稱留空,將表格轉到她面前。
「想叫什麼?」
她看著空白欄位。
「之前不是叫無名?」
「那只是代號。現在可以有名字了。」
她拿起鋼筆,沒有立刻落筆。
「後調。」
我有些意外。「為什麼?」
「我喜歡它最後留下來的樣子。」她回答,「剛開始聞見的東西,總是會變。要等一段時間,才知道自己真的喜歡什麼。」
我看著她寫下那兩個字。筆跡仍像她第一次簽名時那樣乾淨。
後調。
這個名字的確很適合它。
完成工作後,她將樣品小心收進盒子裡。我則依照合約交付相關文件,待確認完成後結束專案。整個過程沒有因為我們的私人關係省略任何步驟,這是回到最初那份委託時,我們都想保留的東西。
「所以現在,我不是妳的客戶了?」她問。
「這個案子結束了。」
「好。」
她起身,拿著盒子走到我旁邊。
「那這個週末,陪我。」
我笑著問:「陪妳做什麼?」
「吃早餐、散步、回家。」
「沒有其他行程?」
「沒有。」她看我一眼,「還可以抱妳。」
我的耳朵又開始發熱。她似乎早有預料,伸手牽住我,笑得很愉快。
我們走出試香室,經過最初那間會議室。桌面依然整齊,窗外是十二月的臺北。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的那場雨,想起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下的那幾個字。
降低辨識度。
現在回頭看,這瓶香水已經完成了她最初的需求。但對我而言,她從來不只是一個需要被辨識的氣味。
而是會在下班以後伸手牽我、等我慢慢走、偶爾故意讓我害羞的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