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20 篇
後調
十二月的一個星期六,斂帶著「後調」來到我家。
她按門鈴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煎蛋,慌忙關小火,跑去開門。
「早。」她提著一袋吐司。
我伸手接過來,順便抱了她一下。
「早安。」
她走到餐桌旁,把那瓶香水放在桌上。透明瓶身映著窗外的光,標籤上只有簡單的兩個字。我望了一眼,忍不住伸手將它轉正。
「妳今天有用?」
「有。」
我靠近她,聞見很淡的木質香和茶香。她將頭往後仰了一點,笑著問:「滿意自己的作品嗎?」
「滿意。」
「還有呢?」
我想了一下,低頭親她。
「也很喜歡使用它的人。」
她露出滿意的表情,將吐司從袋子裡拿出來。
早餐很簡單,兩片吐司、煎蛋、切好的水果。她喝黑咖啡,我喝白茶。我們並肩坐在餐桌旁,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兩只不同顏色的陶杯上。
吃到一半,她問我下週的工作安排。我告訴她,新的客戶想製作一款帶有海風感覺的香水,還需要進一步訪談。她說自己的品牌也有新的年度計畫,最近得去確認一些合作細節。
「那星期三晚上有空嗎?」
「有。」
「一起吃飯。」
我拿起手機,在行事曆裡記下來。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不用附工作說明。」
「我知道,妳現在很直接。」
「以前也很直接。」
「以前妳還會說要討論前調。」
她沉默兩秒,拿起一小塊吐司塞進我嘴裡。
「吃飯。」
我笑得差點沒辦法咀嚼。
飯後,我們一起洗碗。她負責擦乾餐具,我把它們放回原來的位置。她已經知道我家每個抽屜放什麼,而我也知道她家的茶葉在哪一格,知道她不喜歡香菜,知道她看電影看到不喜歡的情節會直接快轉。
這些小事在日子裡累積起來,成為我們熟悉彼此的方式。
中午,我們沿著大安區的巷子散步。天空難得晴朗,街道上有人牽狗,有人抱著剛買的麵包。經過花店時,我停下來聞了一下門口的新鮮枝葉,斂便站在旁邊等我。
「還是會突然停住。」她說。
「職業病。」
「知道。」
走到下一個轉角,她伸手握住我。我們走得很慢,沒有特別要去的地方。她偶爾把手放進我的外套口袋裡,連同我的手一起取暖。
下午回家,我們各自做了一點自己的事情。她坐在餐桌前看書,我在客廳整理工作筆記。我喜歡這樣的相處,不必每一分鐘都靠在一起,也不必因為安靜而擔心對方是不是不再喜歡自己。
傍晚,我將筆記收好,發現她已經把書闔上了。
「看完了?」
「嗯。」
她朝我伸手。
我走過去,她將我拉到身旁,靠著我的肩膀坐了一會兒。冬天的夕陽從窗戶外進來,照得地板有些發亮。
「沐。」
「嗯?」
「如果沒有那個案子,我們會認識嗎?」
我想了想。「可能不會吧。」
她點頭,像是接受了一個事實。
「還好有。」
我笑了,將她的手握緊。
她忽然抬頭。「下個月要不要去海邊?」
「好啊。」
「不是工作。」
「知道。」
「也不用帶試香紙。」
「知道了。」
她靠過來親我。我抱住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個對我說「沒有」的客戶,想起她第一次向我坦白自己不討厭原本的氣味,只是希望別人先聽見她說話。
她現在也沒有改變自己的要求。進入工作場合時,她仍會選擇適合自己的見面方式,依自己的喜好使用香水或阻隔貼。偶爾不想使用任何香水,她也可以自在地度過一天。那些決定都屬於她。
我不需要她證明什麼。
晚上,我們回到餐桌旁,把剩下的吐司烤熱。斂依舊不喜歡太甜的果醬,我替她抹了一點奶油。她吃了一口,將另一半分給我。
桌上那瓶「後調」靜靜立在原來的位置。
我牽起她的手。清晨聞見的木質與白茶早已變得極淡,連那點鳶尾都難以辨認。但她笑的樣子、手指扣住我的方式、喊我名字時略微上揚的聲音,都還是熟悉的。
「明天早餐想吃什麼?」我問。
「妳煮什麼,我就吃什麼。」
「那吃昨天剩的湯?」
「不行。」
我笑著親了她一下。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她仍坐在我身邊,手沒有鬆開。
後調散了,她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