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10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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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我提早十五分鐘抵達餐廳。
這是很不尋常的事。平常我與人約吃飯,最多只會提早五分鐘,今天卻在出門前換了兩次襯衫,還特地把瀏海吹到不會一直垂下來的位置。最後仍然穿了最習慣的淺色襯衫和深色工裝褲。
斂已經到了。
她站在入口前,穿一件米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外套搭在臂彎。看見我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眼手錶。
「妳提早了。」
「妳也是。」
她笑了一下。「進去吧。」
這次吃飯,我們沒有談配方。她問我平常休假的安排,我問她有沒有真正不看工作訊息的一天。她坦白說近年很少,於是我建議可以散步,把手機放在口袋裡,不必走很遠。
「妳要陪我?」
「如果妳願意的話。」
她看了我一眼。「好。」
吃完飯後,她真的把手機收了起來。我們沿著街道往前,經過仍在營業的店家,轉進一條比較安靜的巷子。十月的晚風很舒服,遠處有機車的聲音,路邊的樹影落在人行道上。
「沐。」
「嗯?」
斂停下腳步。
我也跟著停下來。她站在我面前,抬頭看著我,神情認真得像要談一份新的合作合約。
「上次妳問我,為什麼想找妳吃飯。」
「嗯。」
「我沒有回答完整。」
我握緊口袋裡的手。
「我一開始只是覺得,跟妳工作很舒服。妳不會替我決定我需要什麼,也不會因為我的身分而預設我應該怎麼做。」
她停了一下。
「後來妳沒來公司的那天,我才發現,我想見妳不是因為有工作要交代。」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她似乎也不需要我立刻回答,只是繼續說下去。
「我想了解妳在做什麼,想跟妳吃飯,想知道妳為什麼喜歡白茶。就算專案完成了,我也想再見到妳。」
她望著我。
「我喜歡妳。」
街道上有一輛計程車緩緩經過。我聽見車輪壓過路面的聲音,也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有點亂。
斂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是將外套換到另一隻手上。
「妳不需要現在就回答。」她說,「我不是用委託人的身分跟妳說這些,也不希望妳為了工作答應我。」
「斂。」
「嗯?」
「我也喜歡妳。」
她怔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沒有準備好表情的樣子。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嘴唇動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發出聲音。
「真的?」
「真的。」我笑了。「只是我比妳晚一點發現。」
她看著我,忽然低頭笑出聲。
「我知道。」
「妳知道?」
「我都讓妳幫我整理頭髮了。」
我的耳朵立刻熱起來。
「那時候我以為妳真的只是需要整理頭髮。」
「我知道。」她又說了一次,笑意更明顯了。
我忍不住遮住半張臉。她居然還特地站到我面前,像要確認我到底有多不好意思。
「那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交往了?」
我放下手,認真看向她。
「可以。但工作方面還是照之前說好的方式。專案、費用和驗收都不因為交往而改變。如果有利益衝突,我們一起處理。」
「同意。」
「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事情,也要直接說。」
「同意。」
我笑了。「妳回答得好像在簽合約。」
「必要條件已經確認了。」
她稍微靠近一步,低頭看向我的手。
「所以,女朋友。」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可以借我嗎?」
我伸出手。她把自己的手放進來,指尖沿著我的掌心滑了一下,慢慢扣住我的手指。我回握住她,力道很輕。
我們沿著原來的路繼續走。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然而這次沉默與最初坐在會議室時不同。我可以感覺到她走路時手臂輕微的擺動,也能感覺到她偶爾用拇指碰我一下。
走到比較安靜的路段,她忽然停下。
「沐。」
「嗯?」
「可以親妳嗎?」
我看著她。路燈照在她微捲的短髮上,柔和了原本銳利的輪廓。她沒有動,只等著我的回答。
「可以。」
我彎下身,她抬起下巴,一隻手輕輕扶住我的手臂。嘴唇相碰的時候,我聞見一點很淡的苦橙味,幾乎要被夜風帶走。她的唇很柔軟,停留的時間不長,卻讓我忘了原本想說的話。
分開後,她沒有立即放開我。
「還好嗎?」她問。
我點頭,然後笑了。
「很好。」
她伸手整理我剛才低頭時落下來的瀏海,動作比我上次替她整理頭髮還熟練。
「那就好。」
回家前,我們約好了下一次見面的時間。我站在捷運站口,原本想跟她說路上小心,話到了嘴邊,又換成另一句。
「晚安,女朋友。」
斂看著我,先是停頓,接著笑了。
「晚安。」
她握住我的手,最後捏了一下才鬆開。
那晚回到家,我洗完澡,坐在床邊看著手機。她傳了一句已經到家,我也回覆了到家。對話框裡沒有長篇大論,只有兩個很普通的人,在確認另一個人平安抵達自己的生活。
入睡之前,我收到她最後一則訊息。
「今天很開心。」
我看著那五個字,想起她第一次對我說不要甜的時候,那張冷淡而認真的臉。
我回她:「我也是。」
然後在螢幕熄滅之前,又補了一句。
「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