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9 篇
心動
週末早上,我到市場買水果,順手拿了兩顆苦橙。攤販問我要不要再多挑一顆,我低頭端詳果皮上的細小孔洞,腦袋裡忽然浮現斂第一次試香時的表情。
她說喜歡剝開橘子皮以後,手指留下來的味道。
我買了三顆。
回到家,我把水果放在流理臺上,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奇怪。平常看見原料或氣味相關的東西,我想到的多半是配方。最近卻常常先想到一個人。
前幾天經過茶行,我想到她陪我站在門口的樣子;看到便當盒裡的香菜,想到她一根根挑開;甚至在手機螢幕亮起來的第一秒,我還會先希望那則訊息是她傳來的。
這些事情其實不能用同一個工作理由解釋。
我泡了一壺茶,坐到餐桌旁,花了很長時間承認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
我可能喜歡她。
想到這裡,我反而有點想笑。過去的戀情開始時,我沒有這麼遲鈍。大概因為斂總是把自己的關心放在一些看似合理的地方,而我又很容易接受那些理由。
可是即使沒有香水,我還是想跟她吃飯。
星期一試香時,斂將外套掛在椅背,低頭檢查新的樣品編碼。我看著她一絲不苟地用鋼筆在日期欄旁簽字,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盯著她的手看了太久。
「沐。」
「嗯?」
「妳在看什麼?」
「筆。」
「想要?」
「沒有。」
她將鋼筆放在桌上,半信半疑地看著我。我迅速低下頭,假裝要確認樣品的濃度。
接下來半個小時,我表現得自認相當專業,直到她問我第三版和第四版的差異,我把兩張試香紙的編碼說反了。
「妳累了?」
「沒有。」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樣品。
我嘆了口氣。「剛剛分心了,抱歉。我重新確認。」
她沒有責怪,只把水往我面前推了一點。我喝了幾口,重新整理手上的工作。那天的試香順利結束,新的試作品由我們依照既定流程留存,並沒有因為我短暫的心不在焉而出現紀錄錯誤。
等她確認完報告,我才開口:「斂,我可以問妳一件跟工作沒有關係的事嗎?」
她抬起頭。「可以。」
「妳之前找我吃飯,是想找我吃飯,還是真的有事情要討論?」
她沉默了兩秒。
「兩者都有。」
「哪個比較重要?」
這一次,她的眼神沒有避開。
「吃飯。」
我握著水杯,心跳得很清楚。
「我可以問原因嗎?」
她將文件收好。「我想跟妳單獨相處。不討論工作也可以。」
原來如此。
我在心裡重複了一次,不敢立刻往下猜。斂坐得很直,語氣也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只有握著鋼筆的手指沒有放鬆。
我將杯子放回桌上。
「我其實也喜歡和妳相處。」
她眨了一下眼睛。
「但我希望,如果有工作之外的……想法,我們可以把它們分開。」我慢慢地說,「妳是我的委託人。我不希望妳因為我們私下的關係,覺得不能拒絕我給的配方;也不希望我因為在意妳,就不敢提出不一樣的意見。」
斂沒有立即回答。試香室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從門口遠去。
「妳說得對。」她終於開口,「公事照合約處理。妳可以拒絕任何超出合作內容的要求。」
「妳也可以。」
她望著我,忽然將鋼筆收進口袋。
「那私人時間呢?」
「嗯?」
「我可以在私人時間邀請妳見面嗎?」
我想起那天她陪我走到捷運站,想起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也想起她在我休假時傳來的訊息,明明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卻還是想知道我在做什麼。
「可以。」
她點頭,神情彷彿剛完成一場談判。但她接著說的話,讓我不得不低頭掩飾自己的表情。
「那星期六,晚上六點。不要帶樣品。」
「好。」
「也不用準備報告。」
「好。」
「這次真的只吃飯。」
我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
離開公司時,我在電梯裡看見自己的倒影。微分的短髮被我弄得有些凌亂,臉上不知道為什麼掛著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覺得事情可能比我原先想像的還要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