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8 篇
藉口
十月初,臺北入秋。我收到斂的訊息時,正在工作室把一瓶柑橘原料從櫃子裡拿出來。
「今晚有空?」
「六點之後有。要試香嗎?」
「想討論前調。」
我回她好,低頭看了看已經完成的記錄表。昨天我們才確定前調的調整方向,今天又有新想法,倒也不奇怪。
結果六點半,我們坐在一家賣義大利麵的餐廳裡。
「樣品呢?」我問。
「在公司。」斂翻開菜單。
「記錄表呢?」
「也在公司。」
我把雙手放到桌上。「那今天怎麼討論?」
「用說的。」
我看著她,忍不住笑。「好。妳先說。」
她選好餐點,將菜單放下。「我覺得苦橙還可以稍微更苦一點。」
「好,我下次調整。」
桌上安靜了兩秒。
「討論完了?」我問。
「嗯。」
她若無其事地拿起水杯。我開始覺得這個前調討論的交通成本有點高,不過既然人已經到了,便也認真挑了一份晚餐。
餐廳的燈光比試香室柔和。斂今天沒穿正式西裝,而是一件深色針織衫和剪裁俐落的長褲。她將手機反扣在桌面,偶爾看向窗外。
「妳平常都一個人吃飯?」我問。
「大部分時候。」
「不會覺得無聊?」
「看跟誰吃。」
「那今天呢?」
她抬眼看我。「目前不會。」
我笑著低頭喝水。跟她相處久了,我已經能辨認她說冷笑話時的表情。她不太笑,但會等著看我的反應,好像那才是整句話真正的目的。
餐點送上來後,她問起我的工作室。我說那裡不大,有時候東西堆得太滿,得小心走路。她聽完,問:「妳都不會想換大一點的地方?」
「想過。但現在這樣夠用,房租也比較輕鬆。」
她點頭,沒有提出什麼我可以幫妳的建議,而是問我當初怎麼決定獨立工作的。
我告訴她,待在原料公司的時候,我很喜歡學習那些陌生的氣味,但偶爾也想試試看,自己決定一件作品往哪裡走。那時候存款不多,第一年接案也不穩定,常常得算著月底的預算買材料。
「後悔過?」
「有幾次。」我說。「不過現在沒有。」
她安靜地聽,手上的叉子停了幾秒。「我也是。」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她用這麼簡單的方式談起自己的創業。她說有一年,預定的通路臨時退出,她坐在辦公室檢查資金安排,直到凌晨才回家。
「我那時候甚至覺得,應該不要再開公司了。」
「後來呢?」
「隔天還是去上班。」
我笑了,她也笑了。
吃完晚餐,我們沒有立即分開。她問我要不要走一段路。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路過一間早已打烊的花店,在轉角等紅燈。
秋天的風把她的髮尾吹得有些亂。我很想提醒她,左邊有一小撮翹了起來,但最後只用手指示意。
「這裡。」
斂伸手整理,卻碰錯了方向。
「另一邊。」
她乾脆停下腳步。「妳幫我?」
我怔了一下。「可以嗎?」
「可以。」
我抬起手,小心將那撮髮尾往下順。她比我矮,稍微仰起臉就能看著我。我只碰了短短一下,卻忽然發現她的眼睛離我很近。
「好了。」我收回手。
她沒有馬上轉身。
「謝謝。」
我把手插回口袋,耳朵莫名有點熱。一定是走太久了,我想。
前面的路口有人騎腳踏車經過,斂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將我輕輕拉向人行道內側。等車過去,她鬆開了手。
「看路。」
「抱歉。」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她剛才的指尖很涼,碰過的地方卻好像還留著一點溫度。
「妳待會搭捷運?」她問。
「嗯。」
「我陪妳走到站口。」
「妳的車不是在另一邊?」
「不遠。」
我沒有拒絕。走到站口時,她站在階梯上方,我們各自停下腳步。
「下次還要討論前調嗎?」我問。
斂看著我,唇角浮起一點笑意。
「下次可以討論別的。」
我朝她揮手,下了幾階樓梯。刷卡進站前,收到她的訊息。
「到家告訴我。」
我回覆好,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一整個晚上,我們真正談論香水的時間,似乎連兩分鐘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