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7 篇
缺席
星期五,我睡到早上十點半。
窗簾沒拉好,陽光從縫隙照進來,正好落在枕頭邊。我翻身把棉被拉高,又躺了幾分鐘,最後還是因為太熱而起床。
大安區的租屋不大,客廳和餐桌共用同一個空間。衣服晾在窗邊,桌上的水壺已經空了。我先煮水,泡了一壺茶,才慢慢把幾天沒整理的東西歸位。
平常我其實很享受這樣的日子。沒有必須趕在幾點完成的事情,不需要一直判斷台秤上的數字有沒有飄移,也不用記得每一支樣品已經放了多久。
接近十二點,手機響了。
斂傳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試香桌,上面只放著幾張空白記錄表和一杯水。平常我坐的那張椅子被拉開,像剛有人離開。
「這張表留哪裡?」她問。
我看了看照片,回她:「左邊抽屜第二格。」
過了一會兒,她回覆:「找到了。」
我以為對話就此結束,放下手機準備切水果。才拿起刀,螢幕又亮了一次。
「有休息嗎?」
「有。剛起床不久。」
「有吃東西?」
我看著砧板上剛切開的蘋果,拍了一張照片傳給她。
她過了十幾秒才回覆:「那不算午餐。」
我笑出聲。
「斂總,今天是我的休假日。」
「休假不用吃飯?」
我想不到可以反駁的內容,於是傳了一個收到。
那天下午我去了附近的書店,在香氛類的書架前耗了將近一個小時。買完書,走到咖啡館坐下,才發現自己前一週一直想試的一款茶點已經賣完了。
我點了熱茶,翻開新書。手機安靜了很久,直到三點四十二分,斂問我下週的工作安排。
我把行事曆截圖傳了過去,特地圈出可以試香的時段。
「星期一下午兩點可以。」她回。
「好。」
然後,她又問:「妳下午在做什麼?」
我望向窗外。馬路對面有一個牽著狗的老人,正在等紅燈。
「看書,喝茶。等等散步回家。」
「什麼書?」
我拍了封面給她。她說自己沒讀過,問我好不好看。我們就這樣聊了幾句,話題第一次完全與專案無關。
她回訊息的間隔不長,但每次都很簡短。有時候只有一句,有時候甚至只有一個問號。我慢慢發現她不是無話可說,只是不會為了讓對話維持下去,特地在句尾加一堆沒有必要的客套。
晚上,我正把湯盛進碗裡,手機又響了。
「今天有人坐妳的位置。」
我有點困惑,回她:「哪個位置?」
「試香室。」
「有其他客戶來試香?」
「內部開會。」
「哦。」
她沒有再回覆。我盯著那個哦,懷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意思。
過了三分鐘,她才傳來下一句。
「不太習慣。」
我把筷子放下。
不太習慣?是座位安排嗎?還是平常我會負責整理桌上的試香紙,所以換了人以後,工作的節奏不同?
我想了幾個可能性,最後回她:「星期一我就會回去了。」
斂回了一個嗯。
星期一下午,我抵達「序」,接待區的空調比平常冷了一點。我把外套披回身上,正要走進試香室,斂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妳到了。」
「嗯,下午好。」
她停在我面前,目光像是在確認什麼。幾秒後,她伸手接過我手中的樣品盒。
「恢復得怎麼樣?」
「很好。星期天還整理完工作室。」
「不是說不要工作?」
「整理算家事。」
她看著我,顯然不太認同這種分類方式,不過沒有繼續追究。
試香室裡,那張椅子依然在我熟悉的位置。桌上多了一杯尚有溫度的白開水。我放下包,開始準備器材。
斂在對面坐下,忽然說:「上星期五,我原本想找妳吃午餐。」
我抬起頭。「怎麼沒說?」
「妳在休息。」
「吃飯又不算工作。」
她看著我。
「所以下次可以問妳?」
「當然可以。」
這個答案似乎讓她滿意了。她接過我遞去的試香紙,低頭聞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我想見妳。」
我以為她是對剛才那句話作補充,便自然地回:「那妳直接說就好啊。」
她沒有接話,手中的試香紙微微往下移了一點。
空調的聲音很輕。我拿著筆等待她的試香感受,完全沒有想過,對她而言,剛才那句話或許比香水的任何一個配方都難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