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6 篇
信任
第二天早上,我到「序」的時候,斂已經在會議室吃過早餐了。桌角放著一個折好的紙袋,旁邊是兩份列印出來的紀錄。
「昨晚有吃飯?」她問。
「有。妳呢?」
「有。」她伸手指了指我面前的椅子,「坐。」
經過一晚,資訊人員確認了異常帳號的存取範圍。遭匯出的資料包含一部分調整紀錄及幾份內部試香報告,幸好最新的完整配方另有權限限制。外部協作帳號已經停用,相關權限逐一重新檢查。
我把昨天整理的文件依日期順序攤開。試香報告的原始建立者是我,後續則由品牌的研發人員協助上傳。每一次檔案修改都有時間與帳號紀錄,可以和我工作室的原始檔彼此核對。
斂翻了幾頁,請資訊人員再確認一次。她的語氣比昨天更平穩。
「沐提供的紀錄完整,現階段沒有發現她的帳號涉及這次異常匯出。這件事情要寫進調查紀錄。」
我原本正在轉筆,聽見這句話,手便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她替我說了什麼好話,而是她在所有人面前,用同樣的標準處理了與我有關的部分。
會議結束前,斂交代了後續聯繫與法務評估的事項,也要求供應商以書面說明該帳號的使用狀況。對方暫時只回覆正在內部確認,沒有提供實際操作者的資訊。
我盯著那封信看了一會兒。
「妳不生氣嗎?」
「生氣。」
斂將電腦闔上。
「但我不能因為生氣,就把還沒確認的事情當成事實。」
她站起來,將桌上的紙袋推給我。
「早餐多買了一份。」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鮪魚三明治,還有一顆茶葉蛋。
「妳怎麼知道我還沒吃?」
「妳進來的時候肚子叫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開始懷疑那時候會議室到底有多安靜。
斂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不用害羞,這裡沒有要記錄。」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決定不再說話。
下午,我們從數位資料查到實體樣品的交付紀錄。為了避免未確認來源的材料繼續進入試香流程,我建議先將相關批次暫時分區保留,等文件與來源核對完成再決定是否使用。
其中一份存檔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瓶材料的外箱照片,瓶身標籤上的批號是相同的,但箱口所貼的封條,在出貨照片裡是白底印字,接收時拍到的照片卻是透明底。
「斂,妳來看這裡。」
她搬來椅子,坐到我旁邊。
我把兩張圖並排放大。「批號一樣,封條不一樣。」
「有可能是途中重新包裝嗎?」
「有可能。也可能只是不同箱子用了同批號的材料。現在還不能判斷。」
斂盯著照片,又檢查了一次紀錄的日期。
「保留原始檔,請採購補充交接文件。」
我點頭,將兩張照片的來源、日期與檔案位置另行記錄。那時候我們能做的,就是把疑問留在正確的位置,不讓它在忙碌中消失。
傍晚,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斂陪我將資料收進有權限限制的專案資料夾,確認目前還有哪幾個問題待查。
「這幾天辛苦妳了。」她說。
「妳也辛苦了。」
「我有件事想問。」她轉過身,「如果昨天我沒有找妳來一起確認,而是直接要求妳交出所有資料,妳會怎麼做?」
我想了一下。「會配合合理的調查,但沒有必要的私人資料不會交。如果妳先認定是我做的,我可能會考慮終止合作。」
「即使損失這筆案子的收入?」
「嗯。收入重要,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用它衡量。」
她安靜了片刻,將手上的筆蓋扣緊。
「我找妳合作,是因為我相信妳的專業判斷。」
我看向她。
「調查是必要的,但我沒有理由把對資料的懷疑放到妳身上。至少目前沒有。」
那句話說得很平常,我卻記得很久。
我以前遇過不少客戶,談合作時說信任專業,一旦發生問題,最先被丟掉的也往往是這份信任。斂不一樣。她在事情還沒有答案的時候,依然願意給每一個人公平的位置。
「謝謝。」我說。
「不用謝。」
她走到門邊,替我按住門。「回去了。不要再工作。」
「我還有一個配方——」
「明天也不要。」
我失笑。「老闆,妳沒有付我加班費。」
「所以我現在阻止妳加班。」
我提起背包,跟著她走向電梯。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她站在我身旁,微捲的髮尾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有點蓬鬆,和方才面對整間會議室的模樣不太一樣。
我沒有說破,只在一樓與她道別。
離開之前,她忽然補了一句:「星期五休息一天吧。」
「好。」
我答應得很乾脆。那時我並不知道,這個原本只是普通的休息日,會讓我們之間的某些事開始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