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5 篇
失竊
那天早上九點二十三分,我正在工作室整理前一晚的試香記錄,斂打來電話。
「妳現在方便說話嗎?」
她平常傳訊息比打電話多,我立刻把手中的玻璃瓶放穩。
「方便。」
「昨天有一筆研發資料匯出紀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八分。資訊人員目前查不到相符的工作申請。」
我坐直了。「是哪個專案?」
「無名。」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我的視線落在眼前的試香紙上。昨天傍晚我才更新了第三版樣品的紀錄,完整配方沒有提供給供應商,但合作平台裡有內部核對用的資料。
「我昨晚沒有登入。先不要刪任何紀錄,也別覆蓋原本的檔案。」
「已經請資訊人員保存了。妳可以來公司嗎?」
「我現在過去。」
到的時候,試香室門外比平常安靜。斂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而是在小會議室裡,跟資訊人員一起看登入紀錄。桌上擺著兩杯水,其中一杯還留著位置。
「坐。」她說,「先看資料,不急著下結論。」
我打開自己的電腦,找出昨天的工作紀錄,比對時間、檔名與版本。資訊人員提供的是後台原始紀錄的副本,我們各自保留了相關資料。斂請同事聯絡系統管理方,確認這筆匯出究竟包含哪些檔案,並暫時限制有風險的存取方式。
「這些版本對外提供過嗎?」她問我。
「沒有完整提供過。只有兩次給採購確認的清單,內容都不包含調配比例。」
我把那兩封寄件紀錄和附件找出來。她看完後點頭,讓資訊人員一併保存。
接近十一點,她的助理敲門進來,手上拿著一份剛收到的競爭品牌試香活動邀請。原本只是例行的市場資訊,卻有一段描述讓斂停住。
「冷冽的苦橙、乾燥鳶尾,與透明的茶木尾韻。」
我把紙接過來。相近香調本來就可能出現在不同品牌的產品裡,光靠這幾句文案,還不能證明對方使用了我們的資料。但這次發布時點與內容,確實讓人不安。
「這不是證據。」我說。
「我知道。」斂把文件放回桌面,「先記下來源和日期。」
助理出去後,我們繼續核對。我原以為自己能保持完全冷靜,直到手心開始出汗,才意識到心裡有些慌。我的作品還沒有完成,斂也還沒有選定最後的版本。這場合作對我而言並不只是一筆酬勞;我不希望她好不容易說出的需求,變成另一個品牌用來引人注目的商品。
而她現在得為一個尚未完成的私人委託處理安全問題。
「抱歉。」我低聲說。
斂從螢幕前抬起眼。「為什麼?」
「如果我哪個環節沒有確認好……」
「有證據嗎?」
「目前沒有。」
「那先不要替還不知道的事情道歉。」
她將一杯水推到我面前。我握著杯子,慢慢喝了幾口。她已經轉頭請同事列出所有取得專案存取權的帳號,語氣依舊清楚。
中午過後,我們終於有了一份比較完整的時間表。昨晚的匯出不是從我平常使用的帳號發出的。紀錄上顯示的是一個外部協作帳號,原先開通的目的,是讓合作供應商確認特定材料文件。它卻在夜間存取了不符合原本工作需求的研發資料。
「先確認權限設定的歷程。」斂說。
資訊人員把帳號資訊放大。我盯著登記的合作單位,突然想起前幾天那封要求取得完整比例與試香紀錄的信件。
就是那間供應商。
我看向斂,她也正看著畫面。她沒有立即聯絡對方,更沒有傳訊息質問,而是請資訊人員將帳號與權限異動逐項留存,再依安全程序暫停有關的外部存取。
「不能讓他們先知道我們查到了哪裡。」她說。
我點頭。此刻需要的是讓紀錄保持完整,而不是找人出氣。
下午四點,暫時的處置已經進行。我走進試香室,把留存樣品的名單逐一核對,斂跟在我後面。她沒有催促,只在我需要確認某個交接日期時替我翻資料。
等我把最後一張清單放下,她問:「今天還做得了試香嗎?」
我誠實搖頭。「我想先把這些事情弄清楚。」
「好,香水可以等。」
我抬起頭。
她一邊關掉試香室的燈,一邊說:「明天繼續查。今天回去休息。」
走出公司時,外面已經亮起街燈。我站在門口,才發現那天一整天都沒有想起香水的味道。
手機裡有一則斂剛傳來的訊息,是明天的會議時間。下面另外一行寫著:「吃晚餐。」
我看了半天,回她:「妳也是。」
她很快回了一個好。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向捷運站。事情還沒有解決,但至少明天,我們會站在同一邊繼續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