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4 篇
白茶
九月中旬,臺北終於有了一點不像夏天的風。我帶著調整過的樣品到「序」,順手拎了一瓶在便利商店買的白茶。
斂看見瓶子,問:「妳很喜歡這個?」
「習慣。」
「每天喝?」
「差不多。工作時不太能喝味道太重的東西。」
她打量了一眼瓶身,沒有再問。我打開樣品盒,取出兩支調整過的新版本,將紙條分別擺到她面前。
這次我們不急著評估第一分鐘的感受。我設了計時器,讓新版本各自留在桌上的玻璃架,隔一段時間再回來聞。前調散去後,茶香與鳶尾在木質之間變得清晰,斂對其中一款的評語是「比較像空房間」。
「好的那種空房間?」
「嗯。有窗戶,早上打開的那種。」
我想起她說過的早餐桌,點了點頭。接下來要做的是保留這種感覺,又讓後段的雪松不至於太乾澀。
時間接近中午,她看了眼手錶。「出去吃飯?」
我正在記錄數值,沒抬頭。「妳先去吃吧,我把這裡整理完。」
「我問的是妳要不要一起。」
我抬起頭。她已經拿著手機站了起來。
「哦。好。」
她等我關好瓶蓋,把資料收進包裡,一起搭電梯下樓。選的是巷子裡一家小餐館,沒有華麗的裝潢,店裡不時傳來炒鍋碰撞的聲音。斂到了櫃檯才發現我沒跟上,回頭看我。
「怎麼了?」
「我以為妳會去比較貴的地方。」
「我只是吃午餐。」
「很有道理。」
她看著我,像在判斷我是不是故意逗她,最後把菜單遞了過來。
我們點了兩份雞腿飯。我另外加了一碟燙青菜,她則要去掉醬汁。餐點送上來,我看見她用筷子將餐盤上的香菜一根根挑開。
「不吃?」
「不喜歡。」
「那妳有沒有聞過香菜原料?」
「沐。」
「嗯?」
「吃飯。」
我閉上嘴,乖乖咬了一口雞腿。她低頭繼續吃飯,嘴角卻沒有完全放平。
鄰桌有兩個年輕人正在談論公司最近的新規定,其中一人抱怨連香水濃度都要管。另一人回答,那是因為有人把自己的費洛蒙弄得整個辦公室都是。
我下意識看向斂。她沒有停筷,只伸手拿了面紙。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她可能早已聽過比這更直接的話無數次。既然她沒有要討論,我便沒有替她開口。
吃完飯,我們沿著巷子走回公司。路上有一間茶行,門口曬著陽光,焙茶的氣味從半開的玻璃門飄出來。我站了一下。
「想進去?」她問。
「聞一下就好。」
斂沒有催我。她站在旁邊,抬頭看招牌。我們就那樣在門口待了大概半分鐘,直到後面有人要進店才讓開。
我說:「抱歉,我有時候會突然停住。」
「我看得出來。」
「職業病。」
「那就走慢一點。」
她說完先往前走了兩步,步伐確實比剛才慢了一些。
回到試香室,桌上的兩張紙已經到了不同的狀態。我讓她重新聞過,自己也做了記錄。她選中茶香更清晰的一款,但希望別把後調做得太沉。
「妳不喜歡香氣停留太久?」
「不是。是我希望它待久一點之後,仍然舒服。」
我把這句話記下來。下午三點,我們準備結束試香,她突然從桌上的資料堆抽出一份供應商來信,請我看其中一段。
「他們說要確認原料供應,想要完整比例和試香紀錄。」
我逐行讀完。「確認庫存跟批次,只需要原料名稱、規格和預估用量。不需要完整配方,試香紀錄也不必提供。」
「我的判斷也是這樣。」
斂將信件轉給採購同事,明確註記僅提供必要資訊。她隨後把要求與回覆存進合作資料夾。
「不要因為時程趕就省掉這些。」她說。
「我同意。」
她關上電腦,起身替我開門。我提起包,看到桌上多了一瓶還未開封的白茶。
「妳的?」我問。
「給妳的。剛剛請助理下樓時順便買。」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
「謝謝。」
「妳今天那瓶已經喝完了。」
她講得像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我也只是笑著收下,沒把它放在心上。回到工作室開瓶的時候,才發現是我平常買的那一款,連無糖都沒有選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