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後調》・沐・第 3 篇

mu.cedar2020 年 9 月 11 日

距離

第一版試作品做好時,我的工作室幾乎只剩下一條能走路的小徑。玻璃瓶、秤量紙、標籤和原料箱佔據了所有平面。我在一堆筆記裡找到手機,才發現斂已經傳了訊息。

「四點能到嗎?」

我回她:「可以。會帶三個版本。」

她回了一個好,沒有表情符號。

下午的試香室裡,斂逐一聞過三張試香紙。第一款的柑橘較明亮,第二款以乾燥木質為主,第三款則讓茶香在中段稍微浮出來。她沒有立刻作決定,而是把三張紙擺成平行的三列。

「第二款一開始很好,後來太厚。」

「第三款呢?」

「比較舒服。」她又聞了一次。「但這樣會不會太柔和?」

我看向她。「妳不喜歡柔和?」

「不是。」她回答完,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太快,又將紙條放下。「有人會喜歡。」

「如果是妳自己用呢?」

她的指節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妳很會把問題丟回來。」

我點頭。「因為這是妳的香水。」

她往椅背靠去,視線飄向玻璃隔間外的辦公區。那裡有員工抱著資料經過,一名穿西裝的訪客跟著助理走進另一間會議室。

「剛創業的時候,我去談一個櫃位。」斂忽然說,「對方問我,有沒有 Alpha 合夥人。」

我沒有插話。

「我說沒有,他問我有沒有打算找一個。理由是品牌要長期經營,需要一個能穩定處理事情的人。」

「後來呢?」

「我換了合作方。」她說完,低頭喝水。「那個人現在還是會來問我們有沒有意願進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妳有意願嗎?」

「沒有。」

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原本以為話題到此為止,但過了一會,她又說:「有一次在客戶面前,阻隔貼鬆了。他跟我說,我的費洛蒙比我的態度可愛。」

我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很不禮貌。」

「他覺得是稱讚。」

「那也沒有比較禮貌。」

斂望著我。我沒有試著把她的遭遇接成一段更大的道理,也沒有問那個客戶是誰。那些問題即使有答案,對現在的工作也沒有幫助。

「妳可以保留妳喜歡的香氣。」我將第三款試香紙推到她面前,「我們只要改善妳想改善的部分。」

她接過紙條,沒有再問柔不柔和。

過了一會兒,桌邊的電子計時器響了。我起身調整通風設定,回頭時看見她伸手碰了碰後頸的阻隔貼。那動作極短,像確認一件東西還在不在原來的位置。

「需要休息嗎?」我問。

「不用。」

「好。如果今天不方便進行皮膚測試,也可以改下次。」

她看了我幾秒。「妳聞到了?」

我搖頭。「我只是看到妳碰阻隔貼。不必解釋。」

她將手放下。

我轉開視線,繼續整理下一輪記錄。等了一陣,她才開口:「今天不測皮膚。」

「好。」

從試香室出來已經五點半。我背起包包,準備離開。斂走到門邊,原本在看手機,卻在我伸手拉門時叫住我。

「沐。」

「嗯?」

「妳趕時間嗎?」

「不趕。怎麼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我還有一個問題。」

我以為她要問配方,於是把包放回椅子上。

「如果兩個人用同一瓶香水,聞起來會完全一樣嗎?」

「不一定。皮膚、環境、使用量都會影響感受。」

「所以人本身也會影響香水?」

「會。」

斂若有所思地點頭。她沒有立刻再問什麼,反而走到飲水機前,替我倒了一杯水。

「坐一下吧。」

我接過杯子,重新坐下。她談起品牌剛成立時第一款香水的設計,那是她從企管系畢業後,花了許多年才真正完成的事。她說話時不太誇張,連挫折也用很平穩的語氣帶過;但提到她自己挑選的玻璃瓶時,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原來她會為了瓶身厚度與廠商來回討論七次,也會為了紙盒打開時的聲音改掉已經確定的包裝。那種近乎固執的專注,我很熟悉。

我們聊到六點十分。離開前,我才發現自己連電腦都沒重新打開。

斂站在門旁等我收拾,說了聲:「下次見。」

我揮手告別。那天起,我對她的印象多了一點具體的東西。除了嚴格的委託人,她也是一個願意花很長時間處理細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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