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2 篇
試香
星期二,我提早十分鐘到了「序」。
試香室和上次的會議室不同,桌面是霧白色的,窗戶外頭是一排被太陽曬得發亮的屋頂。我把帶來的稀釋樣品依序排好,確認瓶蓋旋緊,再把十幾張試香紙和空白記錄表放在桌上。這些東西看起來很簡單,但一瓶香水往往就是從這堆沒有名字的紙條開始的。
斂準時推門進來。今天她穿深藍色襯衫,袖子扣得很齊,沒有噴香水。我也遵守約定,換了新的阻隔貼。
「只有這些?」她拉開椅子。
「今天不給妳看原料名稱。」我說,「妳聞完,直接說感覺就好。」
「不怕我答錯?」
「這不是考試。」
她接過第一張紙,靠近鼻尖,頓了一下,又聞了一次。
「乾燥。像剛削過的鉛筆。」
「喜歡嗎?」
「喜歡,但有點無聊。」
我在表格上寫下她的原話。她看著我的筆尖。「無聊也要寫?」
「很重要。喜歡和想每天使用,是兩回事。」
第二張紙讓她皺眉。
「太甜。」
「先別急著給分。再隔一會兒聞聞看。」
「我確定不要。」
我立刻把那張紙移到另一邊。斂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快放棄,抬眼看了我一下。
「不說服我?」
「妳都說不要了。」
她微微偏頭,把第三張紙接了過去。
這次是略帶青苦的柑橘。她聞完以後,手停在半空中,過了約莫五秒才放下。
「像橘子皮。」
「哪一部分?」
「剝開的時候,手指上留下來的那個味道。不是裡面的果肉。」
我笑了一下。「描述得很好。」
「妳對每個客戶都這麼有耐心?」
「要看他有沒有回答問題。」
「所以我目前表現及格?」
「目前九十分。」
「另外十分?」
「還沒喝水。」
她望向桌邊那杯幾乎沒動過的水,居然真的端起來喝了兩口。
我低頭掩飾笑意。
進行到鳶尾時,她的反應變得謹慎。她將紙條放遠,再慢慢拉近,像在衡量一件不太容易下決定的商品。
「這個我認識。」
「妳怎麼想?」
「乾淨。但有些鳶尾會讓我想到化妝品。」
我把她描述的兩種印象分開寫下。原料除了氣味本身,還帶著一整套由經驗建立的聯想。一個人聞見某個味道時,未必是在聞眼前這張紙。有時是母親的梳妝台,有時是小學教室,有時只是一段早已忘了日期的午後。
「妳有沒有特別喜歡的地方?」我問。
「家裡。」
「哪裡?」
「早上還沒開電腦的餐桌。」
這個答案讓我停筆。
「有什麼味道?」
「烤麵包,黑咖啡。窗戶打開以後的空氣。」她想了想,「但我不想聞起來像早餐。」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也抿了一下嘴角。「這有什麼好笑的?」
「我在想像一款吐司香水。」
「不要。」
「放心,不會做。」
兩個小時裡,我們休息了三次。每次嗅覺開始疲乏,我就讓她離開試香桌,走到窗邊看外面的街景。我注意到她即使站著休息,也會拿出手機回覆訊息。工作與休息在她身上似乎沒有明顯的交界。
最後一組樣品是兩種木質與茶香的初步組合。我只給她聞了紙條,沒有上皮測試。她選出其中一張,又拿起來確認一遍。
「可以從這裡開始。」
我看向記錄,心裡已經有了第一個配方的輪廓。
「我會先做三個試作品。試香之後還會調整,妳不用急著選。」
斂把剩下的紙條整齊推回來。「進度怎麼記錄?」
我打開電腦,向她展示樣品管理表。專案暫時叫「無名」,每支試作品都會有獨立編號,記下版本、製作日期與原料批次。即使只改了一點比例,也不能沿用完全相同的編號。留存樣品另外封存,交付時也會留下紀錄。
「不要用我的名字。」她說。
「當然。就先叫無名。」
她讀完編碼規則,確認只有經授權的人員能看見完整配方,才在合作平台上建立專案資料夾。
我收拾桌面的時候,她忽然問:「剛剛那張茶香的紙,可以留給我嗎?」
「可以,不過味道會變淡。」我找了一個乾淨紙袋裝給她。
「多久?」
「看環境。今天晚上可能就不太明顯了。」
斂將紙袋放進西裝外套的內袋。「那我今天聞。」
我覺得這句話很合理,便沒有再多想。
只是在回工作室的捷運上,我打開筆記,重新讀到她喜歡早晨餐桌的那一欄。想了想,在旁邊補了一句:保留空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