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調》・沐・第 1 篇
委託
2020年9月,臺北。
我第一次見到斂,是在一間聞不到香水味的香水公司。
那天中山區下著雨。我收起傘,低頭看了眼被雨水濺濕的工裝褲,才推開玻璃門。室內的空氣乾淨得近乎沒有個性。通風設備運轉的聲音很輕,接待桌旁擺著幾支沒有插上試香紙的玻璃瓶。
我很喜歡這裡。嗅覺需要休息,就像耳朵偶爾也需要安靜。
「沐小姐,這邊請。」接待人員將我帶進會議室。
斂已經坐在裡面。她穿著深灰色西裝,裡面是一件象牙白襯衫,微捲的短髮整理得很乾淨。桌上只有一杯水、一份文件和一支黑色鋼筆。
「請坐。」她抬眼看我。「喝什麼?」
「白開水就好,謝謝。」
她點頭,替我倒了一杯。沒有多餘的寒暄。我喜歡這樣的客戶。
「我看過妳的作品。」她說。
「有喜歡的嗎?」
「沒有。」
我握著水杯,停頓了兩秒。「那妳找我?」
「沒有喜歡的成品,不代表我不認同妳的能力。」她將文件推到我面前。「我想委託妳製作一款香水。」
「品牌的新商品?」
「我私人使用。」
我翻開文件。上面列著預算、合作期限、保密條款,以及一片留待討論的空白。
「有什麼要求?」
「三個。」她伸出手指。「第一,不要甜。第二,不要讓人聯想到 Omega。第三,盡可能遮住我原本的味道。」
我放下文件。斂的後頸貼著一片透明的氣味阻隔貼,邊緣幾乎與皮膚融在一起。不仔細看,很難察覺。我沒有刻意辨認她的費洛蒙。
「妳平常使用什麼香水?」我問。
「木質調。」
「有特別喜歡的原料嗎?」
「雪松、絲柏。鳶尾可以接受,但不要太粉。」
「柑橘呢?」
「苦一點的可以。」
我低頭記錄。苦橙、雪松、絲柏。這幾個方向並不難處理。真正困難的是第二項要求。
「不讓人聯想到 Omega,是什麼意思?」
她看著我。「字面上的意思。」
「但香水沒有第二性別。」
「市場有。」她回答得很快。「消費者也有。」
我抬起頭。她說得沒錯。從香水到衣服,甚至是一張辦公桌的高度,人們總有辦法把原本沒有性別的東西,分配給某一類人。Alpha 應該沉穩,Omega 應該柔和。木質屬於前者,花香屬於後者。彷彿一個人在分化的那年,就已經決定了往後所有能夠喜歡的東西。
「我可以替妳做出符合妳喜好的香水。」我說,「但我不能保證別人聞到以後,會怎麼想。」
「我知道。」
「香水也不能完全阻隔費洛蒙。」
「這個我也知道。」她端起水杯,神情沒有變化。
我將筆橫放在筆記本上。「那我想問妳一個問題。」
「問。」
「妳不喜歡的是自己的味道,還是別人聞到以後,看妳的方式?」
空調依然運轉著。斂沒有立刻回答。她將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碰觸玻璃,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這跟調香有關?」
「有。」
「說明。」
「如果妳不喜歡自己的味道,我們就從妳喜歡的氣味開始找。但如果妳喜歡自己的味道,只是不希望別人聞見,那是不同的需求。」我稍微往後靠。「我不想做錯方向。」
她安靜地看了我一會兒。
「妳平常都這樣問客戶?」
「視情況而定。」
「不怕得罪人?」
「做出客戶不喜歡的香水,比較容易得罪人。」
她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很短,短到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一個笑。
「我不討厭自己的味道。」她終於開口。
我重新拿起筆。「好。」
「但我不想每次走進會議室,都有人先注意到我是 Omega。」她的語氣很平淡。「我希望他們先聽我說話。」
我沒有立即接話。大學時期,我曾經被教授指定搬運整箱實驗器材。那時他拍著我的肩膀,理所當然地說,Alpha 就是比較有力氣。事實上,我那天剛好手腕扭傷。有些偏見聽起來甚至像一句稱讚。但被稱讚的人,有時只是希望自己能夠有拒絕的權利。
「了解。」我在筆記上劃掉原本寫著的「性別印象」,改成「降低辨識度」。
斂低頭看了一眼。「有差別?」
「對我來說有。」
「什麼差別?」
「妳不需要聞起來像 Alpha。」我將筆記本轉向她。「妳只需要聞起來像妳想成為的樣子。」
她盯著那行字。過了片刻,她拿起鋼筆,在文件的其中一頁簽下名字。斂。只有一個字,筆畫收得很乾淨。
「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下週。不過正式調香之前,我需要安排一次氣味訪談,可能要兩個小時。」
「訪談內容?」
「生活習慣、氣味記憶、使用情境,還有一些盲聞測試。」
「需要知道我的費洛蒙成分嗎?」
「如果妳願意提供,會有幫助。不願意也沒關係。」
她抬頭。「妳不好奇?」
「好奇。」我坦白回答。「但好奇不是理由。」
這一次,她確實笑了。很淡,卻讓原本嚴肅的五官柔和了一些。
「星期二,下午兩點。」
「好。」
我收起筆記本,起身與她握手。她的手比我小,掌心微涼,握手的力道卻很俐落。
「合作愉快。」她說。
「合作愉快。」
離開大樓時,雨已經停了。我走進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無糖白茶,站在騎樓下喝了幾口。
手機震動。是斂傳來的訊息。
「星期二的訪談,我不使用香水。」
緊接著又來了一則。「妳也不要。」
我回覆了一個好。走了幾步,才忽然想起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我的第二性別。這讓我對下星期二,多了一點期待。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份委託最後需要花費三個多月。也不知道有一天,我會在她身上聞見自己最熟悉的味道,卻再也分不清楚,究竟是香水令人安心,還是她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