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秦・第 9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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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沒有等栩回來。
她說要先抬頭,結果撐了兩天,第三天早上就買了火車票。
出門前,她站在玄關,看著鞋櫃上的腳架。黑色的,折起來很小,半年來每一次出門都帶著,帶到她已經不用想就會伸手去拿。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後收回來,空著手出門。
栩家在彰化市區外面一點,是一棟三層樓的透天,一樓開著鐵捲門,裡面堆著紙箱和一台舊機車。
秦站在門口,傳訊息:「我在妳家樓下。」
三秒後,二樓的窗簾被拉開,栩的臉出現在窗戶後面,頭髮亂亂的,穿著那件太大的T恤,眼睛瞪得很大。
窗簾又拉上了。
秦聽見樓梯上傳來很急的腳步聲,咚咚咚咚,一路從二樓衝下來。然後是拖鞋踩在磁磚上的聲音,然後是後門被推開的聲音。
栩站在她面前,喘著氣。
「妳怎麼——」
秦沒讓她說完。
她往前一步,抱住她。
不是月台上那種很快很輕的抱。是整個人都靠上去,手臂環得很緊,臉埋進栩的頸窩,聞到她頭髮上陌生的洗髮精味道,和底下那個很熟悉的、只屬於栩的溫度。
栩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抬起手,抱回來。
「……阿嬤在睡午覺,」她小聲說,聲音悶在秦的肩膀上,「妳不要吵。」
「好。」
秦沒有放開。
栩也沒有。
阿嬤醒來之後,秦被留下來吃晚飯。
阿嬤的腳包著繃帶,坐在藤椅上,一直往秦碗裡夾菜,用台語問她做什麼工作、住哪裡、跟栩怎麼認識的。秦的台語不好,答得結結巴巴,栩坐在旁邊幫她翻譯,翻到一半忍不住笑出來。
「她說妳很瘦,」栩說,「要多吃。」
「跟阿嬤說謝謝。」
「她說妳講話很溫柔,」栩頓了一下,「不像我。」
秦看著栩。
栩低頭扒飯,耳朵紅了。
阿嬤又說了一句什麼。栩的筷子停在碗裡。
「她說什麼?」
栩沒有回答。阿嬤看看栩,看看秦,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牙齒,又往秦碗裡夾了一塊滷肉。
晚飯後,秦在廚房幫忙洗碗。栩站在她旁邊擦盤子,肩膀挨著肩膀。
「阿嬤剛剛說什麼?」秦又問了一次。
栩把一個盤子擦了很久。
「她說,」栩的聲音很小,「我在家這幾天,一直在看手機,看一個女生的影片。」
秦的手停在水龍頭底下。
「她說,原來就是妳喔。」
頂樓是栩帶她上去的。
透天的頂樓加蓋了一半鐵皮,另一半是空的,曬衣架上掛著幾件衣服,角落有一排阿嬤種的盆栽。十二月的晚上,風很冷,可是天很清,看得見幾顆星星。
栩靠在女兒牆邊,看著遠處的路燈。
「我小時候常常上來,」她說,「不想被罵的時候。」
秦站在她旁邊。
「妳常常被罵?」
「常常。」栩笑了一下,「因為我不太講話。大人問我什麼,我都說不知道。」
「現在也是。」
栩轉頭瞪她。
秦笑了,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勾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朵,冰的。
「冷嗎?」
「還好。」
秦把外套拉開,從後面把她整個人包進去。栩的背貼上她的胸口,很僵,然後慢慢放鬆。
風從她們旁邊吹過去。
秦把下巴靠在她肩膀上,嘴唇貼著她冰冰的耳廓。
「栩。」
「嗯。」
「我沒有帶腳架。」
栩沒有說話。
「手機也在樓下。」秦說,「在妳房間充電。」
栩的手慢慢摸到秦環在她腰上的手,一根一根,扣進指縫裡。
「為什麼?」
「因為我想抬頭。」
栩轉過身來的速度很慢。
在秦的外套裡轉身,空間很小,兩個人幾乎是貼著轉的。栩的胸口擦過她的手臂,她的呼吸擦過秦的下巴,最後兩個人面對面,近到秦的外套從兩邊包住她們兩個。
秦看著她。
頂樓沒有燈,只有遠處路燈和隔壁人家窗戶透過來的一點點光,很暗,暗到看不太清楚栩的臉。
可是秦在看。
她看栩的眼睛,看栩的睫毛在風裡輕輕顫,看栩的嘴唇被冷風吹得有點乾,看栩一直在看她,從剛才在一樓後門開始,就一直在看她。
這一次,秦沒有移開。
她就這樣看著,看了很久。
久到栩先受不了,小聲地說:「妳幹嘛一直看。」
「妳以前也一直看我。」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栩咬了一下嘴唇,沒有回答。
秦低下頭。
沒有倒數。沒有一公分。沒有找光,沒有找角度,沒有在心裡想這一段要剪多長。
她就是吻了她。
栩的嘴唇是冰的,可是裡面是熱的。
她在秦的外套裡踮起腳尖,手從秦的腰慢慢滑上去,滑過背,扣住她的肩胛骨,把自己更用力地壓進她懷裡。秦的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貼著她冰冷的臉頰,一點一點替她暖。
吻得很慢。
不急,不深,只是一下一下地碰,含住,鬆開,再碰。像在補回這半年來每一次本來應該這樣、卻被鏡頭打斷的地方。
風很大,把栩的頭髮吹到兩個人的臉上,黏在嘴角。秦用手指撥開,栩笑了一下,笑聲碎在她嘴裡。
秦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兩個人的呼吸在冷空氣裡變成白霧,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秦。」
「嗯。」
「這個要發嗎?」
栩問得很輕,帶著一點點笑意,像在開玩笑。可是她的手指扣在秦背上,扣得很緊。
秦看著她。
「沒有拍。」
「我知道。」栩說,「我是問,如果有拍呢?」
秦想了一下。
然後把她拉得更近,近到鼻尖碰著鼻尖。
「這個是我的。」秦說。
栩眨了眨眼。
那抹紅又從耳垂開始了。在很暗的頂樓,秦其實看不太清楚。
可是她知道。
她不用看鏡頭,也知道。
那天晚上秦睡在栩老家的房間。
單人床,很窄,兩個人只能側著睡,一個貼著一個。栩穿著那件太大的T恤,背貼著秦的胸口,跟五月那個早上一模一樣的姿勢。
秦的手機在床頭充電,螢幕朝下。
栩摸索著找到秦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貼著心跳。
「秦。」
「嗯。」
「阿嬤剛剛還說了一句,」栩的聲音快睡著了,「我沒有翻譯。」
「說什麼?」
栩沒有馬上回答。
秦等著。窗外有狗在叫,很遠,叫了幾聲就停了。
「她說,」栩小聲說,「那個女生看我的樣子,跟阿公以前看她一樣。」
秦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栩抱得更緊,嘴唇貼著她的後頸,那個五月的時候,她只敢用呼吸碰的地方。
這一次,她很輕很輕地,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