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秦・第 8 篇
帳號以外的她
栩是禮拜五回彰化的。
她說阿嬤跌倒了,沒有很嚴重,可是她想回去陪幾天。秦說好,幫她把行李箱從床底下拖出來,看著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折進去。
折到一半,栩停下來,從衣櫃裡拿出秦的那件舊T恤。
太大的那件。沙發那天穿的那件。
她看了秦一眼,沒說什麼,把它也折進去,壓在最底下。
秦假裝沒看到,轉頭去找充電線。
送她去車站的時候,栩在月台上抱了她一下,很快,很輕,像怕被誰看到。然後她退開一步,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我不在的時候,」栩說,「妳不要拍別人喔。」
秦笑出來。「我要拍誰?」
「不知道。」栩抬頭,「就,不要。」
「好。」
車門關上的時候,栩站在窗邊,沒有揮手,只是看著她。
車開走了。
秦站在月台上,一直到看不見最後一節車廂。
第一天,秦覺得還好。
她剪了一支之前拍好的片,回了一些私訊,晚上叫了外送,一個人吃完,把盒子丟掉。洗完澡出來,習慣性地往床的左邊看了一眼。
空的。
她爬上床,躺在自己那一邊,沒有往中間移。
第二天,秦開始注意到一些小事。
浴室裡只有一支牙刷在用。冰箱裡的豆漿沒有人喝,放到過期。沙發上那條毯子一直是折好的,沒有人窩進去把它弄亂。
晚上她傳訊息給栩:「阿嬤還好嗎?」
栩回:「還好,在睡覺。」
秦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
最後她傳:「晚安。」
栩回了一個貼圖,一隻兔子抱著枕頭。
秦看著那隻兔子看了很久。
第三天晚上,秦把補光燈打開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習慣,可能是房間太暗,可能是想看看那張床在燈底下長什麼樣子。
補光燈是白的,很亮,把床照得一清二楚。床單是淺灰色的,枕頭有兩個,左邊那個凹下去一點點,是栩睡出來的形狀,三天了還沒回彈。
秦站在燈旁邊,看著那張床。
很亮。很乾淨。很好拍。
沒有人。
她忽然想起栩在月台上說的那句話:不要拍別人喔。
她那時候以為是在開玩笑。
現在她站在這裡,對著一張空床開著補光燈,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要拍什麼。沒有栩,鏡頭對著哪裡都一樣,都是空的。
她把燈關了。
那天晚上她睡不著,把手機拿起來,滑到帳號的最底下。
第一支影片。
五月,六點四十,窗簾的縫,栩裸露的肩膀。她按下播放。
吉他的聲音響起來,畫面裡的她從背後靠近栩,鼻尖停在後頸,手掌貼上小腹。栩往後靠,手指扣進她的指縫。她說早安,栩睜開眼睛。
十五秒,一下子就結束了。
秦又播了一次。
然後是第三次。
第四次的時候,她把速度調成零點二五倍。
畫面變得很慢,慢到每一格都看得清楚。秦看著栩睜開眼睛,看著她的視線從一片霧裡慢慢聚焦,看著她的眼睛轉向枕頭上的手機,轉向那顆紅點。
然後秦看見了。
栩看紅點的時間,不到一秒。
一秒都不到。
她的眼睛碰到鏡頭,就像碰到什麼燙的東西一樣,立刻移開了。然後她的頭慢慢往後轉,轉向身後的人。
轉向秦。
剩下的十四秒,栩的眼睛一直在秦身上。
把臉埋進被子裡的時候,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在看秦。又羞又兇地瞪著的,是秦。說「妳靠太近了啦」的時候,嘴唇對著的方向,是秦。
秦把畫面停在最後一格。
栩只露出一雙眼睛,濕濕的,彎彎的,看著畫面外面。
看著她。
秦一直以為,她們拍的是給別人看的東西。
她以為那些愛心、那些留言、那些「耳朵紅成這樣不可能是演的」,是因為她拍得好,角度找得好,光打得好,時間抓得好。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人看到的,可能只是栩在看她的樣子。
而她自己,拿著鏡頭的那個人,是唯一一個沒有看到的。
秦把手機放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房間很暗。左邊的枕頭還凹著。
她想起剛在一起的時候,栩常常這樣看她。吃飯的時候,走路的時候,她在講什麼很無聊的事情的時候。秦會問「幹嘛」,栩會說「沒有啊」,然後繼續看。
她不記得栩上一次這樣看她,是什麼時候了。
或者說,她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抬頭,發現栩在看她,是什麼時候了。
因為她一直在看螢幕。
半夜一點,秦打了電話給栩。
響了四聲,栩接起來,聲音很小,大概怕吵醒家裡的人。
「秦?怎麼了?」
「沒事。」
「那妳怎麼還沒睡?」
秦沒有馬上回答。她聽見電話那頭有很輕的聲音,可能是栩在翻身,可能是被子摩擦的聲音。她想像栩躺在彰化老家的床上,穿著那件太大的T恤。
「栩。」
「嗯。」
「妳在看我的時候,」秦說,「都在想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秦以為訊號斷了。
「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在看第一支影片。」
「……喔。」
又是很久的安靜。
然後秦聽見栩很輕地笑了一聲,鼻音很重,像是把臉埋進枕頭裡笑的。
「在想,」栩說,「妳怎麼還在拍。」
「什麼意思?」
「意思是,」栩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在看妳,妳在看鏡頭。」
秦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我一直在等妳抬頭。」栩說。
那天晚上她們講了很久的電話。
沒有講什麼重要的事。阿嬤的腳、彰化的天氣、栩小時候在老家院子裡被雞追的事情。秦躺在床上,聽著栩的聲音一點一點變慢、變輕、變得含糊。
「栩。」
「……嗯。」
「妳快睡著了。」
「嗯。」
「那我掛了。」
「不要。」
秦笑了。
「那妳睡,我聽著。」
「好。」
電話沒有掛。
秦把手機放在左邊的枕頭上,那個凹下去的地方,自己側躺過去,面對著它。
手機那頭傳來栩的呼吸,很輕,很長,跟五月那個早上一模一樣。
秦閉上眼睛。
她想,等栩回來,她要先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