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秦・第 10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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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結束
回台中的火車上,栩靠著窗睡著了。
秦坐在她旁邊,手機拿在手上,沒有滑,只是握著。窗外的田一格一格往後退,冬天的稻子收割完了,田裡只剩短短的稻梗,在陽光底下黃黃的。
栩的頭慢慢往她這邊歪,最後靠在她肩膀上。
秦沒有動。
她低頭,看著栩睡著的臉。睫毛垂下來,在眼睛底下投一小片影子。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頭髮有一縷黏在嘴角,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秦把那縷頭髮撥開。
她看了很久,久到火車過了兩站,久到隔壁座位的阿姨下車又上來一個學生。
手機一直在她手上。
她沒有拍。
回到家,秦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冰箱門上那些便條紙全部撕下來。
半年來,她在上面貼了很多張。腳本、拍攝時間、廠商的截止日、要回的私訊。黃色的、粉色的、藍色的,一層疊一層,最底下那張已經褪色了,字跡模糊,勉強看得出「停在嘴唇前一公分」。
栩站在她身後,看她一張一張撕。
撕完,冰箱門空了,只剩那個磁鐵。
秦拿起一張新的便條紙,寫了幾個字,貼上去。
栩走過來看。
一個月一支。 栩說可以才發。
字很少,比以前任何一張腳本都短。
栩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秦手裡拿過筆,在底下加了一行,字小小的,有點歪:
秦也要說可以。
秦愣了一下。
「我?」
「妳也會不想啊。」栩把筆還給她,「妳只是從來不說。」
秦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她想起這半年。想起剪片剪到凌晨三點的那些晚上,想起被說「演的吧」時胃往下沉的感覺,想起在補光燈前對著空床、不知道要拍什麼的那一刻。
她確實有很多次,不想。
她只是以為,拿鏡頭的人沒有資格說。
「好。」秦說,聲音有點啞。
栩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靠過來,把額頭抵在她肩膀上,很輕地蹭了一下。
改帳號名字是那天晚上的事。
秦坐在床上,打開設定頁。栩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爬上床,坐在她旁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一起看。
帳號名稱那一欄寫著:秦與栩,收音中。
秦的手指停在上面。
「要改成什麼?」栩問。
「不知道。」秦說,「妳想。」
栩想了很久。
水珠從她的髮尾滴下來,落在秦的手臂上,涼涼的。秦沒有擦,就讓它滑下去。
「收音中,」栩慢慢說,「是說我們一直在被聽。」
「嗯。」
「那現在,」栩說,「我們不想被聽的時候,就不要被聽。」
她伸出手,按在秦拿著手機的那隻手上。
「改成『收音結束』?」秦問。
栩搖頭。
「那樣好像我們不拍了。」她說,「我們還是會拍。只是,一個月一支。」
她想了一下,又說:
「一個月一支,剩下的二十九天,是我們的。」
秦轉頭看她。
栩的臉離她很近,頭髮濕濕的,眼睛亮亮的,在看她。
秦這一次,有抬頭。
最後她們改成的名字很短。
秦打完字,按下儲存,栩在旁邊看著那幾個字出現在螢幕上,嘴角往上翹,歪向一邊。
秦也笑了。
她把手機放到床頭,螢幕朝下。
栩已經躺下來了,背對著她,跟五月那個早上一樣的姿勢。濕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黏在後頸。
秦躺下來,從背後貼上去。
手臂穿過她的腰,掌心貼上她的小腹。栩往後靠,背一寸一寸貼上她的胸口,手指找到她的手,一根、一根,扣進指縫裡。
一樣的姿勢,一樣的溫度。
只是這一次,床頭沒有紅點。
秦把嘴唇貼在栩的後頸,那個她半年前只敢用呼吸碰的地方,很輕很輕地,留了一個吻。
栩的肩膀縮了一下。
然後笑出來,悶在枕頭裡。
「很煩欸。」
說是很煩,扣著秦的那隻手,一點都沒有鬆開。
那個月的那一支,是十二月的最後一天發的。
畫面是栩拍的。
回台中的火車上,她其實沒有一直在睡。秦低頭看她的那段時間,她醒過一次,偷偷把手機舉起來,拍了兩個人放在座位中間的手。
她把影片拿給秦看的時候,問:「這個,妳說可以嗎?」
秦說可以。栩也說可以。
畫面很短,只有九秒。
沒有臉。沒有床。沒有吻。
只有兩隻手,在火車窗邊,扣在一起。窗外的田一格一格往後退,陽光從玻璃照進來,落在交握的手指上,照出一點點細細的、看不清楚是誰的汗。
收音收到的,只有火車行駛的聲音。
還有很輕很輕的,兩個人的呼吸。
字幕只有一行,是栩寫的:
「剩下的,是我們的。」
秦按下發布,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放在床頭。
她轉過身。
栩在看她。
秦也在看她。
這一次,誰都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