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秦・第 7 篇
數字下滑
秦是在吃早餐的時候說的。
她說得很隨意,像在問今天要不要去買衛生紙。手裡拿著吐司,眼睛看著手機,拇指一直往下滑。
「最近大家都在拍那種,」她說,「睡前的。」
栩正在倒豆漿,手停了一下。「哪種?」
秦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
畫面裡是兩個女生,躺在床上,燈光調得很暗,只開了一盞小夜燈。其中一個翻身壓上去,另一個仰著頭,鏡頭在她們吻在一起的時候慢慢推近,推到只看得見交疊的下巴和肩膀,然後畫面黑掉。
字幕寫著:「後面的,妳們自己想。」
栩看完,把豆漿杯放下。
「妳想拍這個?」
「也不是一模一樣,」秦把手機收回去,「就是,可以再多一點。最近大家好像對我們沒那麼有興趣了。」
「多一點是多多少?」
秦沒有馬上回答。
栩看著她,等。
「就像停電那天那樣,」秦說,「可是有燈。」
廚房很安靜。
冰箱在低鳴,窗外有機車經過。栩站在流理台前,背對著窗,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不要。」她說。
很輕,可是很清楚。
秦抬頭。
她跟栩在一起三年,拍片拍了半年,她說過很多次「如果妳不想就推開我」「妳說可以我才發」。可是栩從來沒有說過不要。
一次都沒有。
「為什麼?」秦問。問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硬。
栩看著她,好像也被那個聲音嚇到了。
「因為那天晚上,」栩慢慢說,「是我們兩個的。」
「我知道,所以我說不是一模一樣——」
「秦,」栩打斷她,「妳剛剛說的是『可是有燈』。」
秦張了張嘴。
「妳想要的是那天晚上,」栩說,「加上鏡頭。」
她們沒有在廚房吵。
秦後來想,大概是因為她們都太習慣壓低聲音了。這半年來,每一次靠近都在想收音,每一次說話都在想會不會被剪進去。連吵架,都下意識地不想讓任何東西聽見。
是在走廊吵的。
租屋處的走廊很窄,兩個人站著就塞滿了。栩要出門上班,秦跟出來,擋在門口。燈是感應式的,一開始亮著,後來她們站太久沒有動,燈就自己暗了。
在暗的走廊裡,秦終於說出口:
「我只是不想讓它就這樣沒了。」
「它是什麼?」
「帳號。」秦說,「我們一起做的東西。」
「那是妳做的東西。」
秦愣住。
栩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剩氣音,可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腳本是妳寫的,角度是妳調的,片是妳剪的,留言是妳——」她停了一下,「本來是妳先看的。」
「我有問過妳,」秦說,「每一支我都有問過妳。」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
「因為妳每一次問,」栩說,「我都很怕說不要之後,妳會不開心。」
走廊很安靜。
隔壁傳來電視的聲音,遠遠的,聽不清楚在播什麼。
秦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腳下的地板在往下陷。
「所以妳之前說可以,」她的聲音乾掉了,「都不是真的可以?」
「不是。」栩搖頭,「是真的可以。」
她往前一步,在黑暗裡,秦感覺到她的手碰到自己的手腕,很輕地握住。
「只是這一次,」栩說,「是真的不可以。」
燈忽然亮了。
是樓下的鄰居上樓,腳步聲觸動了感應器。兩個人同時往後退一點,像被抓到做什麼壞事。
鄰居經過她們,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往上走。
燈又亮了一陣子,然後慢慢暗下去。
栩沒有放開秦的手腕。
秦低頭看著那隻手。在暗下去之前,她看見栩的指節有一點點發白。
「我要遲到了。」栩說。
「嗯。」
「晚上再說。」
「好。」
栩鬆開手,打開門,走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關得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秦一個人站在走廊上。
燈又暗了。
她沒有動,讓它暗著。
那天晚上栩回來得很晚。
秦坐在沙發上等,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小檯燈。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一整天都沒有翻過來。
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
栩站在玄關,看見她,愣了一下。
「妳還沒睡。」
「在等妳。」
栩脫了鞋,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不是平常那種擠在一起的距離,是隔了一個抱枕。
秦看著那個抱枕,覺得它好大。
「我今天,」秦先開口,「把帳號的設定打開來看。」
栩沒有說話。
「我們發了二十幾支影片。」秦說,「我一支一支看回去。」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秦停了一下,「我剪掉的那些,比我發出去的,好看很多。」
栩轉頭看她。
「妳笑場的。妳躲出鏡頭的。妳說『很煩欸』說得太大聲,蓋過音樂的。」秦的聲音越來越小,「還有那個資料夾,『未命名』那個。」
「妳剪掉的,」栩說,「都是我不知道在拍的時候。」
「嗯。」
「所以妳現在知道了。」
秦點頭。
「我不想拍有燈的停電了。」她說,「我想要妳說不要的時候,我可以不用問為什麼。」
栩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中間那個抱枕拿起來,丟到地上。
她靠過來的時候,秦沒有動。
栩的頭靠在她肩膀上,很重,像是累了一整天終於可以放下來。她的頭髮上有外面的味道,雨和機車廢氣和捷運站的冷氣,混在一起,不香,可是是栩的。
秦慢慢抬起手,摸她的頭髮。
一下,一下。
「秦。」
「嗯。」
「我早上說不要的時候,」栩小聲說,「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我有看到。」
「我以為妳會生氣。」
「我有生氣。」秦說,「可是不是氣妳。」
「那是氣什麼?」
秦想了很久。
「氣我讓妳要練習那麼久,」她說,「才敢說不要。」
栩沒有說話。
她只是轉過身,把臉埋進秦的頸窩,手臂環住她的腰,抱得很緊。
秦感覺到頸側又濕了。跟擦掉口紅那天晚上一樣。
她把栩抱緊,嘴唇貼著她的頭頂,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她們沒有接吻。
只是抱著,在一盞小檯燈底下,抱到栩睡著,抱到秦的手臂發麻,抱到窗外的天開始一點一點變亮。
秦一直沒有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