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秦・第 6 篇
停電那晚
燈是在晚上九點零七分熄掉的。
那時候秦正在剪片,螢幕還亮著,栩窩在沙發另一頭滑手機。窗外的風已經吹了一整天,雨打在玻璃上,一陣一陣,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掌拍。
然後「啪」一聲。
冷氣停了,冰箱的低鳴停了,客廳那盞暖黃的燈也停了。整個房間一下子沉進黑裡,只剩秦的筆電螢幕還亮著,照出她半張臉。
「停電了。」栩說。
「嗯。」
秦看了一眼筆電右上角,電池剩百分之十八。她存了檔,把螢幕蓋上。
最後一點光也沒了。
黑暗是慢慢變濃的。
一開始還看得到一點輪廓:沙發的邊、茶几的角、窗外對面大樓偶爾閃過的手電筒光。後來對面也全暗了,整條街都暗了,只剩雨聲和風聲,把房間包得緊緊的。
秦摸到自己的手機,按亮,沒有訊號。
「妳的有嗎?」
「沒有。」栩的聲音從沙發另一頭傳來,比平常近,又比平常遠,「基地台大概也停了。」
秦把手機螢幕按暗,放回茶几上。
她們安靜了一會兒。
在黑暗裡,安靜會變得很大聲。秦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聽得見雨順著排水管流下去的聲音,聽得見沙發另一頭,栩換了一個姿勢,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秦。」
「嗯。」
「我看不到妳。」
秦笑了一下,在黑暗裡,沒有人看得見。
「那就用摸的。」
她沒有起身,只是伸出手,沿著沙發的椅面慢慢往前摸。
指尖先碰到的是抱枕,然後是一角毯子,然後是一個溫熱的東西。
栩的腳踝。
栩輕輕縮了一下,沒有收回去。
秦的手停在那裡,掌心貼著那一圈細細的骨頭,拇指在踝骨上很輕地畫了一圈。
「好冰。」她說。
「冷氣剛剛開太強。」
秦沒有放開。她的手順著小腿往上,很慢,像在黑暗裡辨認一條熟悉的路。小腿的線條,膝蓋的弧度,膝蓋後面那一小塊最軟、最怕癢的地方。
栩在那裡吸了一口氣。
「……秦。」
「嗯?」
「妳是故意的。」
「我看不到,」秦說,「我只是在找妳。」
栩比她先移過來。
沙發陷了一下,又陷一下,一個溫熱的重量慢慢靠近。秦感覺到栩的膝蓋碰到她的腿,然後是手,摸索著落在她的肩膀上,順著手臂往下,找到她的手,握住。
然後是呼吸。
很近。近到秦感覺得到它落在自己臉上,可是看不到它從哪裡來。
「妳在哪?」栩小聲說。
「這裡。」
栩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指尖碰到秦的下巴,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往上摸。嘴唇。鼻尖。眼睛。眉毛。像在用手指把她重新畫出來。
秦閉上眼睛,讓她摸。
其實閉不閉都一樣,反正什麼都看不到。可是閉上之後,那些觸感好像變得更清楚了。栩的指腹有一點點粗,是做模型留下來的繭;她的指尖在秦眼皮上停的時候,很輕地抖了一下;她的手指從眉尾滑到太陽穴,再滑進頭髮裡,把秦的頭慢慢往自己那邊帶。
嘴唇碰在一起的時候,秦先聽見的是栩的嘆息。
很輕,像是忍了很久。
在黑暗裡接吻,跟平常不一樣。
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就只能用別的東西去讀。秦讀栩的呼吸:急的時候、停住的時候、在她嘴裡碎掉的時候。她讀栩的手:抓住她衣服的時候、鬆開的時候、又抓得更緊的時候。她讀栩的身體:一點一點往她身上靠,最後整個人跨坐上來,膝蓋陷在她腰的兩側。
沒有角度。
沒有收音。
沒有哪一秒是要給誰看的。
秦的手從栩的背後滑下去,滑過脊椎一節一節的凸起,停在腰後。T恤的下擺在那裡,她的手指勾住,停了一下。
「可以嗎?」
栩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用鼻尖很輕地蹭了一下她的鼻尖。
然後自己抬起手臂。
布料離開身體的聲音,在黑暗裡很清楚。
秦的掌心貼上那片背的時候,栩整個人顫了一下。剛才冷氣吹出來的涼還沒散,皮膚是涼的,可是底下的溫度一點一點透出來,在秦的手心裡慢慢變熱。
秦沒有急。
她就用掌心,很慢很慢地,在栩的背上畫。從肩胛骨開始,順著兩邊的弧線往下,畫到腰窩,停住,再畫回來。像在黑暗裡摸一張很熟悉、但從來沒有這麼仔細看過的地圖。
栩伏在她身上,臉埋在她頸窩,呼吸一下一下燙著她的皮膚。
「秦。」
「嗯。」
「妳平常拍我的時候,」栩的聲音悶悶的,「都在看什麼?」
秦的手停了一下。
「看妳會不會臉紅。」
「現在呢?」
「現在看不到。」
「那妳在想什麼?」
秦想了很久。
雨還在下。風把窗戶吹得輕輕震動。她的手掌貼在栩的腰後,感覺到她的心跳隔著皮膚,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想,」秦說,「原來妳不被拍的時候,是這個溫度。」
栩沒有說話。
她只是抬起頭,在黑暗裡找到秦的嘴唇,吻下去。
這一次吻得很深,很慢,很久。
後來發生的事,秦記得的不是畫面。
她記得的是聲音:雨聲蓋過了很多別的聲音,可是蓋不過栩在她耳邊叫她名字的那幾次,一次比一次輕,一次比一次碎。
她記得的是溫度:沙發太窄,她們最後摸黑移到床上,被子很涼,可是被子底下很熱,熱到兩個人的頭髮都濕了,黏在額頭和頸側。
她記得的是觸感:栩的手指扣進她指縫裡,扣得很緊,指甲陷進她的手背;栩的腳踝勾住她的小腿,從冰的變成燙的;栩最後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咬住,很輕,留下一個她隔天照鏡子才發現的印子。
她不記得那天晚上是幾點睡著的。
沒有時鐘,沒有手機,沒有紅點。
只有雨,一直下。
電是凌晨五點多來的。
秦被冷氣重新啟動的聲音吵醒,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裡已經有一點灰灰的光了。客廳的燈也亮了,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一條黃色。
栩還在睡。
她蜷在秦懷裡,被子只蓋到腰,背上還留著昨晚秦用掌心畫過的那些看不見的路。頭髮亂成一團,散在兩個人的枕頭上,分不清是誰的。
秦伸手去拿床頭的手機。
訊號回來了,通知一則一則跳進來。私訊、留言、廠商的訊息,還有一則系統提醒:昨晚九點零七分,剪輯軟體異常關閉,有未儲存的變更。
她看著那些通知,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回床頭。
栩在她懷裡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往她身上又縮了一點。
「……幾點了?」
「還早。」
「電來了?」
「嗯。」
栩沒有睜眼。她只是摸索著找到秦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胸口,跟沙發那天晚上一樣。
「那,」她的聲音快要又睡著了,「再停一下下就好。」
秦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
窗外的雨小了。
她沒有起來關掉那盞從門縫透進來的燈,也沒有起來看那些通知。
她就這樣抱著栩,假裝電還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