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秦・第 5 篇
業配
廠商寄來的箱子很漂亮。
奶白色的紙盒,綁著一條很細的緞帶,裡面躺著一瓶香水,玻璃瓶身是淡淡的霧粉色,旁邊附了一張對折的卡片。
秦先拆開的是那張卡片。
不是手寫的感謝信,是腳本。
栩從她身後探過頭來,下巴靠在她肩膀上,一起看。
一、噴在女友頸側 二、從背後靠近,在她頸邊聞 三、女友回頭,兩人對視三秒 四、結尾字幕:「她身上的味道,是我最想記住的季節。」
栩看完,沒有說話。
秦把卡片翻過去,蓋在桌上。
「我們可以不要照這個拍。」她說。
「為什麼?」
「因為這是別人寫的。」秦轉過頭,鼻尖差一點擦到栩的臉頰,「我們的影片,從來都是我們自己決定的。」
栩看著她,眼睛眨了一下。
「那我們決定一下。」她說。
她們在床上把那張卡片攤開,像在開會。
「第一條可以,」栩說,「噴在脖子上。」
「第二條呢?」
「也可以。」
「第三條,三秒——」
「不要數。」栩打斷她,「上次數了三秒,我後來一直想。」
秦笑出來。「那妳想怎樣?」
「看多久就多久。」栩把卡片折起來,「不要剪。」
「字幕呢?」
栩想了一下,把那行字劃掉,在下面寫了一句新的,字小小的,有點歪:
「是她選的,我只是剛好很喜歡。」
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樣廠商會不會不要?」
「那就不要接。」栩說得很輕,可是很確定,「我們先說好,他們不要的話,我們就不拍。」
秦把卡片收起來,壓在床頭的書底下。
「好。」
廠商說可以。
拍攝那天是傍晚。秦把窗簾拉開一半,讓光斜斜地落在床上,栩坐在床緣,背對著鏡頭,頭髮全部撥到一邊肩膀上,露出整段後頸。
秦拿起那瓶香水,走到她身後。
「冷的喔。」
「嗯。」
她按下噴頭。
很細的一層霧落在栩的頸側,栩輕輕「嘶」了一聲,肩膀縮起來,又慢慢放下。水珠停在皮膚上,在光裡一點一點亮,然後慢慢化開,滲進去。
香味是一點點散開的。
先是很亮的、像剛剝開的柑橘皮,然後底下慢慢浮出一層更軟的東西,像是曬過太陽的棉布,又像是洗完澡之後還沒乾的頭髮。
秦站在她身後,沒有馬上靠近。
她看著那片皮膚。看著水珠化開的地方,汗毛輕輕豎起來,又慢慢伏下去。看著栩的呼吸,一下一下,在等她。
她慢慢彎下身。
先是影子落到栩的背上,然後是體溫。秦的手撐在床緣,就在栩的手旁邊,兩隻手的小指差一點點就碰到。
她把臉湊近栩的頸側。
沒有碰到。
只是停在那裡,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和皮膚之間只剩一層薄薄的香味。她吸了一口氣,很慢很慢地。
柑橘的亮味散掉了,剩下的是底下那層軟的。
還有栩。
香水底下,是栩自己的味道。秦熟悉到閉著眼睛也認得出來的那種。有一點點暖,有一點點甜,有一點點像剛睡醒時被子裡悶出來的溫度。
秦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停了多久。
她只知道栩的呼吸越來越淺,肩膀越來越僵,手指在床單上慢慢收緊,最後碰到了她的小指,勾住。
「秦。」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嗯。」
「妳上一次這樣聞我,」栩說,「是我們還沒在一起的時候。」
秦記得。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她們還只是朋友。一群人在一個朋友家跨年,喝了一點酒,擠在一張沙發上看煙火轉播。栩坐在她旁邊,靠得很近,近到秦一轉頭,就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
那時候秦假裝喝醉了,把臉靠在栩的肩膀上。
其實她一點都沒醉。她只是想再聞一次。
她記得栩那時候整個人僵住,一動也不動,像現在這樣。她記得栩過了很久很久,才很小聲地問:「妳在幹嘛?」
她記得自己說:「妳好香。」
然後栩就紅了。從耳垂開始,一路紅到脖子,紅到秦以為她要生氣了。
可是栩沒有推開她。
栩只是在倒數計時開始的時候,很輕很輕地,把頭靠回來,靠在她的頭上。
十、九、八——
她們那天晚上沒有親。
可是秦後來一直覺得,她們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妳那時候,」栩的聲音把她拉回來,「說我好香。」
「嗯。」
「現在呢?」
秦睜開眼睛。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低下頭,讓鼻尖終於碰到那片皮膚,很輕,像羽毛落下來。
栩的整個背在那一瞬間繃緊了,吸氣的聲音清清楚楚地收進了收音裡。
秦的鼻尖沿著她的頸側慢慢往上,滑過那條跳得很快的脈搏,滑到耳後,停在耳垂下面那一小塊最軟的地方。
她在那裡吸了一口氣。
然後把嘴唇貼上去。
不是親,只是貼著,貼著說話:
「比那時候更香。」
栩的手指猛地收緊,把她的小指整根握住。
她慢慢回過頭。
照腳本,這裡應該對視三秒。
但她們說好了不數。
秦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眼尾,看著她被咬得有點紅的下唇,看著她眼睛裡那層濕濕的光,跟三年前跨年夜,倒數到一的那一秒一模一樣。
栩也在看她。
沒有人移開視線。
窗外的光慢慢斜下去,從她們的臉上滑到肩膀,又從肩膀滑到交握的手上。
很久很久之後,栩才開口,聲音啞啞的:
「……鏡頭要停了沒?」
「不知道。」秦說,「妳說不要剪的。」
栩笑了。歪嘴的那種。
然後她往前一點點,把額頭靠上秦的額頭。
那支影片最後是一分四十二秒。
廠商原本要的是三十秒。
秦把影片傳過去的時候,以為會被退回來。結果對方只回了一句:「不用剪,就這樣。」
影片發出去的那天晚上,栩窩在秦懷裡,頸側還留著一點點那瓶香水的味道,已經很淡了,淡到幾乎只剩她自己。
秦把臉埋在那裡。
「妳在幹嘛?」栩問。
跟三年前一模一樣的問句。
秦笑了,嘴唇貼著她的皮膚。
「妳好香。」
栩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手,把秦的頭往自己頸窩裡按得更緊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