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秦・第 2 篇
腳本
便條紙是在冰箱門上發現的。
黃色的,貼在磁鐵旁邊,字是秦的,有點潦草:
一、假裝不小心靠近 二、停在嘴唇前一公分 三、不要真的親下去
栩站在冰箱前,手裡還拿著剛倒好的牛奶。她把那三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行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在杯緣上摩挲了一下。
身後傳來拖鞋的聲音。
「妳看到了喔。」
秦從她背後探過頭,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呼吸帶著牙膏的薄荷味,涼涼地掃過她耳朵。
「這是什麼?」
「今天要拍的。」
「……為什麼不要真的親下去?」
秦笑了,笑聲貼著她的耳廓震動。「因為要讓她們等。」
栩沒有回頭。她只是把杯子放到流理台上,很慢地,放得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那我呢?」
秦愣了一下。
栩轉過身來,背抵著冰箱,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變得很近。冰箱門是冷的,貼著她的背;秦是熱的,近在眼前。
「我也要等嗎?」
拍攝是下午。
光從客廳的落地窗斜斜地打進來,秦把手機架在書櫃上,調了三次角度,最後回頭看栩。
栩坐在沙發上,抱著一顆抱枕,下巴埋在裡面。
「妳不用做什麼,」秦說,「就坐著看書。我會走過去。」
「好。」
「然後我會靠近。」
「好。」
「然後——」
「我看過便條紙了。」栩打斷她,聲音悶在抱枕裡,「停在一公分。不要真的親。」
秦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她按下錄影,走回沙發。
栩真的在看書。
或者說,她很努力在看書。她低著頭,長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半張臉。翻頁的手指很穩,可是秦坐下來的時候,沙發陷了一下,那根手指就停在頁角,忘了翻過去。
秦沒有急。
她先是坐在離栩一個抱枕遠的地方,假裝滑手機。然後,很自然地,像是要拿茶几上的遙控器,身體往栩那邊傾過去。
手臂擦過栩的肩膀。
很輕,隔著兩層衣服,可是栩的呼吸頓了一下。
秦沒有拿遙控器。她把手撐在栩身側的沙發上,就那樣停住,整個人籠著她。
「在看什麼?」
聲音壓得很低。
栩沒有抬頭。「……書。」
「什麼書?」
「就……書。」
秦笑了,伸出另一隻手,用指尖把栩垂下來的頭髮勾到耳後。指腹順著耳廓滑下去,擦過耳垂,停在下顎線上。
她輕輕一托,栩的臉就被抬起來了。
那雙眼睛是濕的。
不是哭,是那種被盯著看太久、不知道該往哪裡躲的濕。栩的睫毛在顫,視線從秦的眼睛滑到鼻尖,又滑到嘴唇,然後慌張地移開,落在秦的鎖骨上。
秦慢慢低頭。
近一點。
再近一點。
她能感覺到栩的呼吸了。很淺、很亂,一下一下撲在她的嘴唇上,帶著剛才喝的牛奶的甜。栩的手還抓著那本書,指節發白。
一公分。
秦停住了。
照腳本,她現在應該停在這裡,讓鏡頭拍三秒,然後退開,笑著說「騙妳的」。
她一直在心裡數。
一。
栩的嘴唇微微張開了。
二。
栩的手鬆開了書,書滑到地毯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那隻空出來的手,猶豫地,抓住了秦的衣角。
三。
秦沒有退開。
她就那樣停在那裡,停在那一公分,看著栩。看著她泛紅的眼尾,看著她因為屏住呼吸而輕輕起伏的胸口,看著她抓著自己衣角、越收越緊的手指。
「秦。」
栩叫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幾乎只剩氣音。嘴唇動的時候,幾乎就要碰到了。
「嗯。」
「三秒過了。」
秦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
「妳在數?」
「妳寫的,」栩說,「我當然在數。」
秦後來還是退開了。
她站起來,走到書櫃前按停錄影,背對著沙發站了很久,久到栩以為她在剪片。
其實她什麼都沒做。她只是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一段畫面,重播了一次,又一次。
畫面裡,她停在一公分。
畫面裡,栩在發抖。
「妳要發嗎?」栩在她身後問。
「嗯。」
「那剛剛那個,」栩頓了一下,「是腳本,還是妳?」
秦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看見栩還坐在沙發上,抱枕被丟到一邊,書還躺在地毯上沒撿。栩的嘴唇有一點紅,大概是剛才自己咬的。
秦走回去,蹲在她面前,仰頭看她。
「妳覺得呢?」
栩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秦的嘴唇,像在確認那一公分到底有多遠。
「我覺得,」她說,「妳下次不要把腳本貼在冰箱上。」
「為什麼?」
「因為我會一直想。」
她的指尖還停在秦唇上,沒有收回去。
「想妳什麼時候,會真的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