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秦・第 1 篇
第一支影片
六點四十。
窗簾沒拉緊,留了一道很細的縫,光從那裡慢慢爬進來,先爬上床尾,再爬上棉被的皺褶,最後停在栩裸露的肩膀上。
秦已經醒了很久。
她沒有動,只是側躺著看。栩背對她睡,呼吸很輕、很長,肩胛骨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一隻還沒醒的鳥。睡衣的領口歪了,滑到一邊,露出一小片後頸,上面黏著幾縷頭髮,被睡出來的熱氣弄得有點濕。
秦看著那幾縷頭髮,看了很久。
昨晚睡前,她們一起滑到一支影片。別人家的女生,從背後抱著別人家的女生,女生剛睡醒,臉紅紅的。
栩看完,把手機還給她,安靜了一會兒。
「那我們也拍一個。」
秦轉頭看她。「拍什麼?」
「早上。」栩把臉埋進枕頭,聲音悶悶的,「妳抱我,我裝睡。」
「妳確定?」
「確定。」頓了一下,「可是不准拍太久。」
所以現在,秦伸手拿起床頭的手機,把相機打開,靠在疊高的枕頭上,鏡頭斜斜地對著床。
她湊到栩耳邊,很小聲地說:「要開始了喔。」
栩沒有睜眼,只是在枕頭裡很輕地「嗯」了一聲。
紅點亮起來的那一刻,房間忽然變得很安靜。
她沒有馬上抱過去。
她先是靠近,很慢很慢地,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個手掌,變成幾根手指,再變成一點點空氣。她能感覺到栩身上散出來的溫度,在被子裡悶了一整夜,暖暖的、軟軟的,帶著洗髮精殘留的淡淡花香。
她把鼻尖湊近栩的後頸,沒有碰到,只是停在那裡。
呼吸落在皮膚上。
栩的肩膀很輕地縮了一下,像是被羽毛掃過。她沒有睜眼,說好了要裝睡,只是眉心皺了一下,又鬆開。
秦忍住笑,手從被子底下探進去,指尖先碰到栩的腰側。隔著薄薄的睡衣,她摸到那裡的溫度比別處更高一點。她的手掌一點一點貼上去,沿著腰線往前滑,最後停在栩的小腹上,整個掌心覆住。
栩在那一刻吸了一口氣。
很淺,很短,可是秦聽得一清二楚。
她把下巴靠上栩的肩窩,嘴唇貼著她的耳後,沒有親,只是貼著。她能感覺到栩耳朵下面那條細細的脈搏,一下、一下,跳得比剛才快。
「嗯……」
栩往後靠了。
說好的裝睡裡沒有這一段。那是身體自己找到熟悉位置的那種靠。她的背一寸一寸貼上秦的胸口,直到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縫隙。秦的心跳撞在她背上,她的呼吸撞在秦的手臂上。
然後栩的手動了。
她摸索著找到秦放在她小腹上的那隻手,手指先是勾住秦的小指,停了一下,然後一根、一根,慢慢地扣進她的指縫裡,扣得很緊。
秦整個人僵住。
她每天都抱著栩睡,可是從來沒有這麼清楚地感覺過,栩的指腹有多軟,扣緊的時候會用多少力氣,掌心貼著掌心的地方會慢慢滲出一點點汗。
鏡頭在拍。
她知道鏡頭在拍,所以每一秒都被拉得好長。
她把嘴唇往下移了一點點,貼在栩的頸側,很輕很輕地說:
「早安。」
氣音落在那片皮膚上,栩的肩膀明顯地抖了一下。
栩睜開眼睛的速度很慢。
先是睫毛顫了兩下,然後眼皮掀開一條縫,眼神還是霧的,沒有焦點。她就那樣愣愣地看著前方,看著枕頭上那支亮著紅點的手機。
一秒。
兩秒。
「……妳靠太近了啦。」
說好的台詞是「早安」,她沒說。聲音很啞,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尾音輕輕往上飄。
然後秦看見了。
那抹紅是從耳垂開始的。先是一點點粉,然後往上爬到耳廓,往下漫到頸側,漫過秦剛才呼吸落下的那個位置,一路紅進睡衣的領口裡。
栩沒有掙開。
她只是把臉往被子裡埋,埋到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濕濕的、又羞又兇地往後瞪秦。
可是那隻手,那隻扣著秦的手,一點都沒有鬆開。
甚至扣得更緊了。
秦笑出聲,笑聲悶在栩的頭髮裡。栩在被子底下咕噥了一句什麼,秦湊近去聽,才聽見那句含糊的「很煩欸」。
說是很煩,身體卻往她懷裡又縮了一點。
十五秒。
中午,秦把剪好的影片拿給栩看。
她配了一段很輕的吉他,字幕只打了一行:「說好裝睡,結果先臉紅的是她。」
栩捧著手機,從頭看到尾,又重播了一次。看到扣手指那一下,她的耳朵又紅了。
「這個要發?」
「妳說可以我才發。」秦坐在她旁邊,「不想的話,我們就留著自己看。」
栩沒有馬上回答。她把影片拉回第三秒,停在自己往後靠的那一格,看了很久。
「看起來,」她小聲說,「好像我很喜歡被妳抱。」
「妳不喜歡嗎?」
栩瞪她一眼,臉更紅了。
「……可以發。」她把手機還給秦,「可是留言妳先看,不好的不要給我看。」
「好。」
「還有,不准寫我名字。」
「好。」
秦按下發布的時候,栩把臉埋進她肩膀,不敢看。
那天晚上,栩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看見秦盤腿坐在床上,手機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臉上。
「妳看什麼?」
秦把螢幕轉過去,留言一則一則往上跳:「耳朵紅成這樣不可能是演的」「她扣手的那一下我死了」「求求妳們再多拍」。
栩站在床邊沒動,毛巾停在髮尾,水珠一顆一顆滴在她鎖骨上,順著往下滑。
「……原來真的會有這麼多人看。」
不是抱怨,比較像是到現在才相信。
秦沒說話,只是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拉。栩跌坐在床邊,秦從背後接過毛巾,一下一下替她擦頭髮。
指尖穿過濕漉漉的髮絲,偶爾擦過她的後頸。每擦過一次,栩的肩膀就輕輕縮一下。
「那麼多人,」栩小聲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都看過我剛睡醒的樣子了。」
秦的手停住。
她低頭,看著栩後頸那一小片皮膚。早上她的呼吸落過的地方,現在還留著洗完澡的熱,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很想把嘴唇貼上去。
很想問她,後不後悔。
可是放在床上的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又一則新留言。
秦握著毛巾的手心,燙得幾乎拿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