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107 篇
愛心
那時候她什麼都會跟我說。
「我要去打球了。」「在吃飯。」「米果又在亂咬拖鞋。」有時候配一張照片,有時候只有一句話。我在太平的套房讀行政法,手機放在課本旁邊,每亮一次我就看一次,看完再回去讀同一行。
我很難過的晚上,她會騎車過來。不管多晚,不管隔天要不要上班,安全帽一戴就來了。她坐在我床邊,也沒有特別說什麼,就陪我。
所以我習慣了。習慣她在哪裡、在做什麼,我都知道。
前一天晚上,她傳:「明天有個女生要來我家,她是模特,要跟我聊天。」
我回:「喔好」
我盯著那兩個字。喔好。好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想問那個女生是誰,怎麼認識的,聊什麼要特地去她家聊。打了一行,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送出去的,還是只有喔好。
喔好,是不好的時候才會打的字。
模特。我腦袋裡自動跑出一個很高、很瘦、頭髮很長的女生,坐在她家沙發上,米果趴在她腳邊。我把那個畫面關掉,又自己打開。
那一天,她沒有跟我說她要去打球,也沒有說她在吃飯。
訊息停在我的「喔好」。
傍晚,我媽來了。
她是來看我的,來關心我最近的狀況。她知道我在看身心科,知道我吃不太下。她一直把東西推到我面前,叫我多少吃一點。
她越推,我越吞不下去。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連喝水都卡卡的。
我哭著說:「我自己都覺得很煩、吃不下,可以不要一直逼我吃東西嗎?」
我媽愣在那裡,手裡還拿著便當的蓋子。
說完我就後悔了,可是也收不回來。她走了以後,我把門關上,一個人坐在套房裡。
過了一下,有人敲門。
「飯放在門口喔。」
然後是她下樓的腳步聲,一階一階,越來越遠。
我沒有開門。我坐在床上,抱著膝蓋,覺得自己很糟糕。她是擔心我才來的,我卻對她哭、對她兇。可是我真的吃不下。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說,我不是不想好,是好不起來。
95 在躲屋裡睡覺。冷氣嗡嗡嗡。
我拿起手機。沒有新訊息。
如果她現在傳訊息給我,我想跟她說,我媽今天來了。我想跟她說我又哭了,我好討厭自己。
可是她沒有傳。我也不想先傳。
我點開她的限動,一則一則看,看完又從頭看一次。我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麼,也不知道沒看到是比較好,還是比較不好。
那個女生還在嗎?她們在聊什麼?聊到要笑成什麼樣子,才會一整天都沒空看手機?
她現在是不是也坐在床邊,像陪我那樣陪著別人?
我把手機蓋在桌上。翻開行政法。讀了一行,又翻回來看手機。再把限動點開一次,明明知道不會有新的。
我很生氣。氣她不回我,氣她明明每天都會說,今天偏偏不說。氣到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資格氣。我們什麼都不是。
我們什麼都不是。
那這種胸口悶悶的、酸酸的、一直想看手機的感覺,又是什麼?
我好像今天才知道,原來我那麼習慣她。習慣到她只要一天不說話,我就整個人空掉。
快十一點了。
我媽的話還在耳邊,飯還放在門外地板。我躺在床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下。
眼睛很痠,哭過的那種痠。我想,就這樣吧,睡覺吧,明天再說。
然後它震了一下。
我翻過來。
一顆橘色的愛心。
我盯著它,心臟突然跳得好大聲,大聲到我以為整間套房都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