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106 篇
特調
在 Zoe 上聊了一個多月,她一直約我出去。
我一直說好啊,下次。
我幾乎不跟交友軟體上的人見面。她問了很多次,問到後來,我每次看到賴通知都有點怕,怕又是那句「那妳什麼時候有空」。
最後我說好。說完就後悔了。
前一天晚上我睡不著。
躺到兩點,起來開了一罐威士忌套高粱,喝了一杯才睡著。
隔天下午,我去找表妹瑀。
她把我的衣櫃翻出來,一件一件丟到床上。我換一件,她搖頭,我再換一件。換到最後床上堆成一座山,我站在山旁邊,穿著藍色無袖跟黑色短褲。
「這套。」她說。
然後她幫我化妝。我閉著眼睛,聽她說不要動,眼睛不要一直眨。
「好了,睜開眼睛。」
我睜開。鏡子裡的人瀏海剛好碰到眉毛,腮紅讓氣色好很多,藍色把手臂襯得很白,短褲下面的腿看起來比平常長。
我盯著看了很久。很像日本雜誌裡,走在原宿街上的那種女生。
我覺得自己很好看。這種感覺很少有。
我說我好想不要去。
她說,妳已經畫好了。
約在台中火車站附近的一間酒吧,晚上六點半。
我跟瑀先到。那天不熱也不冷,我還是一直流汗。
我傳訊息:「妳到哪了?」
「快到了」
過了十分鐘。
「司機下車去尿尿」
又過了十分鐘。
「他還沒回來」
我盯著手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走。
計程車停在門口。她下車。
她穿藍色的上衣,很普通的那種,像出門買飲料隨手抓的。
我想到床上那座山。
她走過來。比照片老一點,頭髮裡的白頭髮比照片多。
「嗨。」她說。
「嗨。」我說。
我揮手,她也揮手。我說,一起進去吧。
我走前面。感覺得到她在後面,一步的距離。我不敢回頭。
酒吧的特調名字都很長,我看不懂。她點了一杯,喝不到半杯就推到旁邊,說她不行了。
杯緣還留著她喝過的那一邊。我轉了一下杯子,從另一邊喝。喝了一口,又轉回來。
後來她又點了三杯。
三杯都是我喝的。
老闆請了一輪 shot。她那杯,好像也是我喝的。
我話很多。我平常不是這樣的。
冷場的時候,都是我先開口。我們聊以前交往過的人,聊她的工作,聊我的考試。
她講話很大辣辣,想到什麼說什麼,笑起來很大聲。跟我身邊的人都不一樣。
我一直看著她。
我那時候以為,一直盯著一個人,那個人就會害羞。
她確實一直躲我的眼睛。拿起手機,滑兩下,放下,又拿起來。
我以為我贏了。
酒吧角落有一台遊戲機,旁邊有幾階樓梯。我們後來坐在階梯上,坐得很近。
近到我不知道手要放哪裡。
冷氣很強。她的手臂靠著我的,只有那一塊是熱的。我不敢動,怕一動,她就會發現然後移開。
她也沒說話。我們兩個看著遊戲機的螢幕一直閃,誰都沒有去玩。
快十二點,肚子餓了。
沒有人說要走。我們走去忠孝夜市,一人一碗雞湯。
湯很燙,我喝得很慢。
我希望它燙久一點。
快兩點,瑀的爸爸打電話來,問她幾點要回家。
我們站在路邊,揮手道別。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再揮一次。
回家的路上,瑀說:「妳剛剛一直在笑。」
「哪有。」
她又問:「妳對她有感覺嗎?」
「沒有。」我說,「不可能在一起啦。」
我很確定。
可是我還是帶著酒意,傳了訊息給她:「到家要跟我說。」
很久以後,釉跟我說,那天我一直盯著她看,她超尷尬。
「我覺得妳很怪。」她說。
原來她躲開,不是因為害羞。
如果可以回到那天,我想跟那個穿藍色無袖的人說:
不要一直盯著人家看。
然後,有自信一點。
妳說不可能的那個人,後來每天陪妳去路易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