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53 篇
水溝
我可能永遠都想不透,為什麼那時候,沒有一個大人站出來說:不要打她。
不要罵她。不要對她那麼兇。
老師說,遇到不懂的事情,就問為什麼。
所以我問了。一次,又一次。
換來的永遠是同一句:「哭什麼哭。」然後又被打了。
我學會把哭聲吞回去。可是沒有用。
「不是要你回話。怎麼不哭了?」
原來,不哭也是錯的。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塊白色橡皮擦。
它躺在桌上,不在甲乙本上。就因為這樣。
我的位置是被規定好的:要坐在他一伸手就打得到的地方。旁邊明明還有一張椅子。
放學了,我不想回家。
一點。一點半。兩點。兩點半。
還好,阿嬤還沒開始說我媽的壞話。
三點。三點半。阿公探頭問我要不要吃西瓜,我搖頭。
然後我被打了。
三點四十五。店裡有客人來,阿嬤一個一個跟他們說我媽怎麼樣。我爸在旁邊聽著,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我又被打了。
三點五十,我終於問出口:為什麼要打我?
「不准哭,吵死了。」
我咬住嘴唇,把聲音吞下去。
四點,麵店開始營業了。
湯頭的香味飄進來,香得讓人想哭。
「為什麼作業不好好寫?」
眼前糊成一片。左手放好。腰挺直。筆握好。
又被打了。
為什麼啊。
阿嬤進廚房煮飯了。他終於起身,去開鎖。
我好渴。
我想躲起來,偷偷喝一口水就好。
「給我出來。」
「出來。」
「我數到三。一、二、三——」
ㄅㄤˋ。
「人咧?哭什麼哭。不准哭。」
五點十五。好累,眼皮好重。
廚房的鍋鏟聲停了,阿嬤煮好了。媽媽快回來了。
她回來,會幫我說話嗎?
「你看看拎某,菜都不煮,害我腰酸背痛。啊她作業寫完沒?是寫多久了?」
又被打了。
五點三十。媽媽怎麼還沒回來。
「不要吵。」
「寫個作業也能哭成這樣。」
外面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媽媽回來了。
可是她沒有進來。她坐在摩托車上,一直坐著。
是因為我在哭嗎?是因為屋子裡的空氣太難受嗎?是因為我作業還沒寫完?是因為阿嬤在說你壞話?還是因為他很生氣?
沒有人回答我。
後來她下了車,走進房間。後來她去吃飯了。
她沒有來救我。
六點十五,我被叫進去吃飯。
「裝飯啊。」
「筷子會不會拿?不會喔?幾歲了還不會。」
「吃那麼慢幹嘛?」
我的牙齒好痛,可是沒有人問。
「給我吃快一點。我都要吃完了,你連吃飯都那麼慢,作業也還沒寫完。哭什麼?」
又被打了。
飯含在嘴裡,怎麼樣都吞不下去。我去裝了一杯水,拚命把它沖下去。
然後全部吐了出來。
「給我吞回去。阿嬤煮得那麼辛苦。」
「阿嬤腰都痠了,你媽又不幫忙煮。」
我跑到牆的另一邊,蹲在水溝旁邊吐。
吐完,好多了。
這裡可以哭,可以自己一個人哭。幸好沒有人跟出來。
水溝好好。有一道牆擋著,只有蚊子陪我。
可是牆擋不住聲音。
「她餓了自己就會進來啦,不用理她,一直哭。」是媽媽。
「她從小就愛哭。」是阿嬤。
「這些菜還要留嗎?不用啦,反正她也吃不了那麼多。」是他。
每一次,每一次,都說得那麼大聲。
我已經躲到牆後面了,為什麼還要那麼大聲?
為什麼沒有人來找我?為什麼沒有人帶我去看醫生?為什麼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
我已經不哭出聲了,為什麼還說我愛哭?
我已經把那些全部吞下去了,為什麼還要打我,還要罵我?
我好難過。好失望。
我只是想要一個人抱住我,跟我說:你什麼都沒有做錯。
那天晚上,我抱著我的娃娃。
我跟它說:沒事了。你在哭哭,可是有我在。
然後我就睡著了。
隔天早上,他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對我說:
早安。
好熟悉。好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