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52 篇
雞腿
午睡的鐘聲響了,整間教室的燈關掉。
別人趴在桌上睡覺,我們拿著水壺,從後門溜出去。
操場上沒有人。太陽在正上方,跑道曬得發白,空氣是熱的,吸進去會黏在喉嚨裡。
那是田徑隊的時間。別人在睡覺,我們在跑。
霑跟我同班。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訓練的時候。她跑在我前面,頭髮剛好到肩膀,跑起來一甩一甩。學校的運動服穿在她身上,看起來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她很黑,很瘦,手臂和小腿都是硬的。嘴唇小小的,跑完會抿著,好像一點都不喘。
我跑短跑,六十、一百。她也是。
我們很少說話。
她在班上很會跟人聊天,下課身邊總是有人。我不是。我只有在訓練的時候,可以離她比較近。
早上提早到學校,練。午睡時間,練。放學,再練一個半小時。
教練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她做什麼,我就跟著做。
拉筋的時候,我選她旁邊的位置。跑完一趟走回起點,我走在她後面,看她的背,看她肩膀上的汗。
我會偷偷靠近一點,再近一點,近到聽得見她呼吸。她沒有發現。或者她發現了,也沒說什麼。
後來我們一起跑四百接力。
我跑第一棒,有時候第二棒。她跑最後一棒。
我握著接力棒衝出去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終點,是她。我把接力棒交給下一個人,下一個人再交給下一個,最後,它會到她手裡。
我碰不到她。可是接力棒可以。
營養午餐有雞腿的那天,她會把她的雞腿夾到我的餐盤裡。
「給你。」
「你不吃喔?」
「你還在長高。」
她說得很理所當然,好像這是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說完就轉過去,跟別人聊天了。
我低頭啃那支雞腿,啃得很慢,啃到只剩骨頭,還捨不得丟。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只知道,全班那麼多人,我最常看的是她。她跑步的樣子,她喝水的樣子,她把雞腿夾給我的樣子。
沒有人跟我說過,一個女生可以這樣看另一個女生。所以我以為,那是崇拜。
也許真的是崇拜。也許不只。
畢業以後,我們讀了不同的國中。
沒有說要聯絡。我那時候已經有手機了,可是手機裡,沒有她的號碼。
我後來真的長高了。
她沒有看到。
現在想起她,最先想起的不是她的臉。
是午睡時間的操場。整個學校都安靜了,只剩我們的腳步聲。太陽很燙,空氣很熱,吸一口,就是那一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