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105 篇
小草
那年我在準備一般行政。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算還剩幾天。算完心臟就開始跑,跑一整天,晚上躺下來還在跑。
我在 Zoe 上跟一個人聊天。一開始只是想找個地方,把焦慮倒出去。
她叫釉。她不太安慰我,只問我在讀什麼。我說行政法。她說聽起來好難,那我陪你讀。
她回訊息很慢,可是每一則都很長。後來我讀完一節,就會先看一下手機,再翻下一頁。
路易莎二樓,靠窗那排有插座。
第一次去,她坐我斜對面。第三次,她直接坐到我正對面,把充電線拉過來,插在我旁邊的插座。
她帶筆電,接她的案子。我攤開行政法和一支黃色螢光筆,畫到後來整頁都是黃的,等於沒畫。
我們幾乎不講話。坐久了,就習慣了彼此呼吸的氣息。
我會聽她打字。有時候鍵盤聲停了,停很久,又開始。我不敢抬頭確認,她停下來的那幾秒在看哪裡。
讀到行政處分那一章的最後一頁,我把筆放下,抬頭。
對面的位子是空的。筆電還開著,拿鐵剩一半。
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她去哪了,是她會不會先走了。
我轉頭。她蹲在我椅子旁邊。
她在看窗外。
二樓窗戶外面是隔壁大樓的外牆,磁磚中間有一條裂縫,裂縫裡長了一小撮草。很小,風一吹就歪向一邊,又站回來。
「妳在幹嘛?」
「它長在那裡欸!」她壓低聲音,可是每個字都在跳,像發現祕密基地的小孩。
我們不知道為什麼都變成氣音。
「哇,真的欸。」我說。其實我還沒看清楚是什麼,只看到她眼睛亮成那樣。
原來一個人可以因為一撮草,開心成這樣。
然後我發現我也在開心。不是因為草。
我也蹲下去。
肩膀碰到她的肩膀。她沒有移開,我也沒有。
地板很涼。她身上有咖啡的味道,還是整間路易莎都是那個味道,我分不出來。
從這個高度看出去,那撮草剛好在窗框正中間。
沒有土,沒有人澆水,不知道種子怎麼飛上二樓的。它就是長在那裡。
我們蹲了很久,久到隔壁桌的人看了我們兩次。
然後我轉頭看她,她也剛好轉頭看我。
我們同時笑出來。
我覺得她很奇怪。她後來說,她也覺得我很奇怪。我們都覺得對方很可愛。
她先站起來,伸手拉我。手很冰,大概是一直握著那杯冰拿鐵。
那個溫度,我記得比那一章的內容還久。
下樓的時候她走前面。到門口,她回頭。
「明天幾點?」
她沒有問我明天要不要來。她問我幾點。
那天回家,我沒有算天數。
我把那章的筆記拍照傳給她。她根本不需要看行政處分。
她回了一張小草的貼圖。我不知道 LINE 有小草的貼圖,到現在也不知道她是去哪裡找到的。
後來我常想起那撮草。
它沒有選擇長在哪裡。風把它帶到哪,它就從哪裡的縫長出來。磁磚那麼硬,它還是長了。
那一年,我以為我的世界只剩一張准考證。
原來二樓的窗外,有一條縫。她蹲在那裡,等我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