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101 篇
早安
聊到第三天,她在 ZOE 上傳了一句:
「要換賴嗎?」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換 LINE 好像就變成另一件事了。在 ZOE 上,關掉 app 她就不見了,她只是交友軟體裡的一個框框,一張追著米果跑的照片。換了 LINE,她會跟我媽、我姊、補習班的群組擠在同一個列表裡,每次打開都會看到。
我把手機蓋在行政法講義上,去倒了一杯水。
回來,水沒喝,又把手機翻開。對話框還停在那裡,她沒有再傳別的,也沒有催我。
「好啊。」
她傳了 QR code,順便說 IG 也加一下,比較好看照片。我掃完,LINE 跳出她的頭像,小小一個圓,裡面還是米果。
後來我發現,我們的一天是兩個時鐘疊在一起。
我的時鐘是:早餐、午餐、晚餐、睡前。
她的時鐘是:起床、下班、睡前。
我吃早餐的時候,手機會亮一下。
「早安」
就兩個字。沒有貼圖,沒有驚嘆號,有時候連句號都沒有。
我咬著飯糰回她早安,然後把手機翻過去,繼續畫行政處分的要件。螢光筆畫到第三行,又把手機翻回來看一眼。她沒有再傳。她應該在換衣服,或是在騎車,或是在牽米果去尿尿。我不知道她早上都在幹嘛,可是我開始會猜。
午餐的時候她在上班。
我傳一句,她要很久才回。我在便當吃完之前看了三四次手機,第五次是把便當盒拿去丟的時候。
她說她在當 SEO 工程師,在做網站。
我問 SEO 是什麼。
她打了一大段:關鍵字、排名、Google 怎麼決定誰排在前面、為什麼有的網站一搜就在第一個。我其實沒有很懂,看到一半就開始只看她用的字。她講自己會的東西時,句子很長,很順,標點符號都有好好打,跟早上那兩個字完全不一樣。
我回:「好厲害。」
是真的覺得好厲害。那時候我的世界只有考古題,跟一個寫著第幾條第幾項的東西。她的世界裡有一整個網路。
晚餐是她下班的時間,也是一天裡最熱鬧的時候。
她一開門,米果就撲上來,兩隻前腳踹在她肚子上,她說每天都這樣,像在討債。她拍了一張,畫面是糊的,只看得到一團咖啡色的毛跟她的褲子。
「這張根本看不出來是狗。」
「牠動太快了。」
另一天,她傳的是她在吃晚餐。米果坐在她腳邊,下巴擱在她大腿上,眼睛水水的,盯著她的便當,好像牠這輩子沒吃過飯。
「牠剛剛才吃過。」
我笑出聲。
套房裡只有我一個人,笑聲聽起來有點大。95 在籠子裡停下來,鬍子動了動,看我。我跟她說,我笑太大聲,嚇到我家鼠鼠了。
她說:「幫我跟95說對不起。」
我轉頭跟籠子說:「她說對不起。」
95 沒理我,繼續啃她的瓜子。
她下班有時候去打籃球,有時候去打拳擊。
「拳擊喔?」
「對啊。」
「感覺好帥,我一直很好奇打拳是什麼感覺。」
「我教你啊。」
她回得很快,快到好像早就打好放在那裡,只等我問。
我看著那句話,想像自己戴著拳套站在她面前,她說手抬高,下巴收起來,不要閉眼睛。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的時候是怎麼說話的,我只看過照片,照片裡她蹲著,在摸一隻一個月大的小狗。
我沒有回好,也沒有回不好。我傳了一個貼圖,一隻兔子在揮拳。
她回了一個哈。
睡前是最後一輪。
她會說她要睡了。我會說我也要睡了,其實我還要再讀一下,或是再躺著滑一下。她說晚安。我說晚安。
然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下。
關燈之前我會想,明天早上那兩個字還會不會在。
我沒有覺得這是喜歡。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一個我很好奇的人。好奇她打拳的樣子,好奇她做網站的樣子,好奇她說「我教你啊」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就這樣而已。
我是這樣跟自己說的。
隔天早上,飯糰拆到一半,手機亮了。
「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