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49 篇
光纖
九月十號,萌搬去台北。
萌的爸爸開那台白色的廂型車,載她去。車子後面,塞滿了紙箱。衣服、棉被、課本、三用電錶、那本第四本綠色筆記本,還有那個綠色的鬧鐘。
還有那七顆燈。
她拔下充電頭,用一塊毛巾包起來,放在副駕駛座前面。
「我要放在宿舍的床頭。」她說,「室友問的話,我就說是我女朋友做的。」
我站在萌家門口,看著她把最後一個箱子搬上車。
萌的媽媽在旁邊,眼睛紅紅的。
萌的爸爸發動車子。萌坐進副駕駛座,搖下車窗。
「川。」
「嗯。」
「超高壓。」她說。
「三十四萬五千伏特。」我說。
萌笑了。車子開走了。
廂型車在巷子口轉彎的時候,倒車雷達沒有響。它是往前開的。
我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九月十四號,勤益開學。
勤益在太平,台中的東邊,靠山。從我家騎機車,二十分鐘。
智慧自動化工程系的大樓,是一棟灰色的建築,一樓有一間很大的實驗室,玻璃窗裡面,看得到好幾台機械手臂。橘色的,很大,像一隻一隻很長的手,停在那裡。
我站在玻璃窗外面,看了很久。
那是我在豆漿工廠,第一次想到「以後」的時候,想要做的東西。
大一的課,跟高職很不一樣。
微積分、物理、程式設計、電路學。
電路學的第一堂課,教授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V = I × R
「歐姆定律。」教授說,「你們高中應該都學過吧?」
班上一半的人,是普通高中來的。他們點頭,可是表情有一點緊張。另一半,是高職來的。我們看著那一行字,笑了。
高一的時候,在萌家的倉庫,她說:電壓是你想跑的動力。我說:這個比喻不完整。然後我們吵了一個小時。
我在筆記本上寫:V = I × R。大門、雞排、操場。
每天晚上十一點,我跟萌視訊。
這是我們在七月的時候,就訂好的。
萌在宿舍。她的宿舍是四人房,她睡上鋪。她在床上,用一個小小的夾子,把手機夾在床邊的欄杆上,對著自己。
背後,是那七顆燈。紅色的,排成一個橢圓形。在昏暗的宿舍裡,亮著。
「你看。」第一天晚上,萌把手機轉過去,照那七顆燈,「它還亮著。」
「你插哪裡?」
「床頭有一個 USB 的插座。」萌說,「一天不到半瓦。我算過了,一年四度電。宿舍不會跟我收錢。」
我笑了。
萌指著螢幕:「你笑了。台北第一次。」
視訊偶爾會卡。
萌在講話,講到一半,畫面突然停住。她的嘴巴張得很大,眼睛半閉,一隻手舉在半空中。
停了一秒、兩秒。
然後她又動起來,聲音一下子湧出來,好像快轉一樣。
「……然後我們教授就說,你們高職的手比較巧……你剛剛有聽到嗎?」
「你剛剛卡住了。」
「我卡住了?」萌說,「我卡在什麼表情?」
「很醜的表情。」
萌大叫:「你有截圖嗎?刪掉!」
「沒有截圖。」我說,「可是我記住了。」
「為什麼會卡?」萌問,「台北到台中,那麼遠。是不是因為太遠了?」
我想了一下。
「不是。」我說。
萌在螢幕裡,眼睛亮起來。
我知道那個表情。可是這次,是她在等我講。
「我們的視訊,」我說,「是經過網路傳過去的。網路的訊號,大部分時間,是走在光纖裡面。」
「光纖?」
「一條很細很細的玻璃線。」我說,「比頭髮再粗一點點。外面包著塑膠。」
「訊號,就變成光,在那條玻璃裡面跑。」
「光怎麼在玻璃裡跑?」萌問,「玻璃是彎的耶,光不是只會走直線?」
「光是走直線。」我說,「可是它會反彈。」
我拿出筆記本,畫給她看。
一條長長的管子,管子中間是一層,外面又包一層。光從管子的這頭射進去,斜斜地,碰到中間那層跟外面那層的交界,就彈回來。彈回來,又碰到另一邊的交界,又彈回來。
一路彈、一路彈,彈到管子的另一頭。
「這叫全反射。」我說,「光碰到兩種不一樣的玻璃的交界,如果角度夠斜,它就不會穿出去,會整個彈回來。一點都不漏。」
「像撞球。」萌說,「一直撞邊,一直彈。」
「對。」
「玻璃線就算彎了,」我說,「光還是可以一直彈,跟著線彎過去。」
「光跑多快?」萌問。
「在玻璃裡,」我說,「一秒大概 20 萬公里。」
「台中到台北,」我說,「一百多公里。光纖不會拉得剛好直直的,假設走兩百公里好了。」
我在腦袋裡算。
「兩百公里,除以一秒 20 萬公里。」我說,「千分之一秒。」
萌在螢幕那頭,愣住了。
「千分之一秒?」
「對。」
「那為什麼會卡兩秒?」
「因為卡住的,不是距離。」我說,「是中間的東西。」
「你的手機,要把你的臉,變成很多很多的數字。那些數字,要經過宿舍的網路,宿舍的網路要經過學校的網路,學校的網路要經過很多台機器,一台一台轉過去。到了台中,又要經過很多台機器,到我家的網路,到我的手機。我的手機,再把那些數字,變回你的臉。」
「每一台機器,都要處理一下下。」我說,「如果有一台很忙,大家都在用,它就會排隊。」
「排隊的時候,」萌說,「我就卡住了。」
「對。」我說,「光在路上,根本不用時間。是中間在排隊。」
萌安靜了一下。
「所以,」她說,「台北跟台中,其實很近。」
「對光來說,」我說,「很近。」
「千分之一秒。」萌說。
「千分之一秒。」我說。
萌看著我,螢幕裡的她,眼睛有一點紅。
「那我們中間,」她說,「是光纖嗎?」
我想了一下。
「是。」我說,「我們中間,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線。」
「我們講的話、我們的臉,都變成光,在那條線裡面,一直彈、一直彈。」
「就算路是彎的,」我說,「它也會跟著彎過去。一點都不漏。」
萌笑了,眼淚掉下來。
「你又在講別的東西了。」她說。
「我只會用這個講。」我說。
那天晚上,掛掉視訊之前,萌說:
「川。」
「嗯。」
「你們學校,有機械手臂嗎?」
「有。」我說,「一樓的實驗室,好幾台。橘色的。」
「我們學校也有。」萌說,「我今天去看了。很大,很漂亮。」
「我想學怎麼控制它。」萌說。
「我也是。」
「那我們,」萌說,「一個在台北學,一個在台中學。」
「然後回來的時候,互相教。」我說。
「互相教。」萌說,「像以前一樣。」
我們訂了一個規則,是第六條。
不是寫在筆記本上的,是萌在視訊裡說的。
「第六條,」萌說,「每天晚上十一點,視訊。就算卡住了,也不要掛掉。等它動起來。」
「為什麼?」
「因為卡住的,不是我們。」萌說,「是中間在排隊。」
「我們只要等一下下,」她說,「光就會過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
9/19 大一。勤益,智慧自動化工程系。萌,台北科大,機械系。 電路學第一堂課:V = I × R。 每天晚上十一點視訊。萌的七顆燈,在台北的宿舍床頭亮著。 光纖:很細的玻璃線,光在裡面靠全反射一路彈過去。彎了也可以。 光在玻璃裡,一秒 20 萬公里。台中到台北,千分之一秒。 視訊會卡,不是因為遠。是中間的機器在排隊。 我們中間,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線。一點都不漏。 第六條:就算卡住了,也不要掛掉。等它動起來。(萌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