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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地》・川・第 48 篇

chuan.5000m2026 年 7 月 18 日

不斷電

七月初,甄選的結果出來了。

我上了。國立勤益科技大學,智慧自動化工程系。

萌也上了。兩間都上了。台北科大的機械系,跟勤益的智慧自動化工程系。

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聲音在抖。

「我兩間都上了。」

「我知道。」

「我要選台北科大。」她說。

「我知道。」

「我真的要選了喔。」

「萌,」我說,「選吧。」


萌在系統上,選了台北科大。按下確認的那一刻,她截圖傳給我。

上面寫著:已完成就讀意願登錄。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回:

我:超高壓 萌:超高壓 萌:34萬5千伏特


七月中,颱風來了。

新聞說是中度颱風,從東部登陸,會穿過中部。台中市政府宣布停班停課。

那天晚上,風很大。窗戶一直在響,嘎嘎嘎嘎,像有人在外面用力搖。雨打在玻璃上,很大聲,啪啦啪啦。

我坐在書桌前面。

開學之前,勤益有寄一份暑假的預習資料來。工程數學,微積分的基礎。我在讀。

晚上十點十七分。

燈,突然全部暗了。


整個房間,黑了。

冷氣停了,電風扇停了,電腦的螢幕暗了。窗外,整條街都是黑的,對面的公寓,一盞燈都沒有。

停電了。

我坐在黑暗裡,等眼睛習慣。

然後我轉頭,看我的書桌。

書桌上,那個灰色的盒子。

那顆黃色的燈。

暗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照著那個盒子。

綠色的起動按鈕。紅色的停止按鈕。中間那顆燈,燈罩是透明的,裡面黑黑的。

從 2024 年 11 月 21 號早上六點多,在我家樓下的騎樓,我按下綠色的按鈕。

它就一直亮著。

一年又八個月。

我算了一下。一萬四千多個小時。

現在,它暗了。

我知道它沒有壞。

自保電路,是靠電在維持的。電一斷,繼電器的線圈就沒電了,就會放開,自保的那條路也就斷了。

就算電回來了,它也不會自己亮。要有人,再按一次綠色的按鈕。

那是自保電路的設計。萌說,那是安全。

可是我坐在黑暗裡,看著那顆黑黑的燈,覺得很難過。


我傳訊息給萌。

我:我家停電了 萌:我家也是!!! 萌:整條巷子都黑了 萌:我爸在找手電筒 萌:你還好嗎 我:我很好 我:可是盒子的燈暗了 萌:…… 萌:對齁 萌:自保電路 萌:停電就會放開 我:我知道 我:我只是有一點難過 萌:它亮了多久 我:一年八個月 我:一萬四千多個小時

萌很久都沒有回。

然後:

萌:明天 萌:颱風走了之後 萌:我去你家 萌:我帶東西去


半夜兩點,電回來了。

冷氣自己開始轉,電風扇也開始轉。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躺在床上,看著書桌。

那個灰色的盒子,燈還是暗的。

它在等。

等有人,再按一次綠色的按鈕。

我沒有起來按。


隔天下午,風停了。街上很亂,到處都是斷掉的樹枝、被吹倒的招牌、積水。

三點,萌到了。

她騎著機車來的。她考到駕照之後,她爸爸把一台舊的機車給她。白色的,很舊,可是很乾淨。

她站在我家樓下,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

「你騎機車來?」我說,「路上那麼亂。」

「我騎很慢。」萌說,「我一直看前面,沒有看地上。」

她把塑膠袋舉起來。

「我帶了東西。」


萌坐在我的書桌前面,把塑膠袋裡的東西,一個一個拿出來。

一顆電池。不是一般的那種,是長方形的,黑色的,大概跟一本筆記本一樣大,很重。上面寫著 12V。

一個小小的繼電器。跟盒子裡面那個很像,一顆方糖那麼大。

一個充電的模組。一片小小的綠色電路板。

還有幾條電線、一包壓接端子、一捆線號套管。

她自己帶了三用電錶。

「你要幹嘛?」我問。

「我要讓它不怕停電。」萌說。


她先拔掉插頭。

「斷電。」

拿三用電錶,量了一下盒子的電源線。

「驗電。」

然後她把盒子的四顆螺絲轉開,打開來。

裡面的線,跟一年八個月前一樣亂。那兩顆冷焊的焊點,那個用雙面膠黏歪的繼電器。

萌看著那些線,笑了一下。

「好醜。」她說。

「它很好。」我說,「它亮了一萬四千個小時。」

萌轉過來看我,眼睛有一點紅。

「我知道。」她說。


「這叫不斷電。」萌說。

她把那顆黑色的電池,放在桌上。

「醫院、銀行、電腦的機房,」她說,「都有這種東西。外面停電的時候,它會自動切換到電池,讓裡面的東西繼續跑,不會停。」

「怎麼切換?」我問。

「用這個。」萌拿起那顆新的繼電器,「我爸教我的。」

「這個繼電器的線圈,」萌說,「接在牆壁插座那邊的電上。」

「外面有電的時候,線圈有電,它就吸住。吸住的時候,它的接點,讓盒子吃牆壁插座的電。」

「同時,」萌拿起那片綠色的電路板,「充電模組會一直幫電池充電。所以電池一直都是滿的。」

「停電的時候呢?」我問。

「停電的時候,」萌說,「線圈就沒電了。沒電,它就放開。」

「放開的時候,彈簧會把接點,彈到另一邊。」萌說,「另一邊,接的是電池。」

「所以,」我慢慢說,「外面一停電,繼電器一放開,盒子就自己換到電池那邊。」

「對。」萌說,「中間只要一下下。快到自保電路來不及放開。」

「燈就不會暗。」

「燈就不會暗。」萌說。

不斷電:外面有電時繼電器吸住,燈接插座,電池在旁邊充電;停電時繼電器的線圈沒電,彈簧把接點彈到電池那邊,燈繼續亮


我看著那顆繼電器。

我想到了。

「它跟我們學過的,」我說,「是反過來的。」

萌抬起頭。

「平常,」我說,「線圈有電,就吸住,就動作。線圈沒電,就什麼都不做。」

「這個是,線圈沒電的時候,才去做最重要的事。」

萌看著我,想了一下。

「對耶。」她說,「它平常吸住,什麼都不用做。它的工作,就是在等停電。」

「它在等它需要的時候。」我說。

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跟 101 的那顆大球一樣。」她說,「你在台北說的。它在等,等大樓需要它的時候。」

「你記得。」

「我記得每一句。」萌說。


萌接了一個下午。

我在旁邊,幫她拿零件、對配線圖。她畫的配線圖,很亂,可是每一條線,都有標線號。

她每接一條,我就拿三用電錶量一次。

剝線、壓端子、套線號、鎖螺絲。

她套線號的時候,每一個都唸出來。

「B+。B+。」

「B-。B-。」

「COM。COM。」

我在旁邊,看著她唸,笑了。

萌沒有轉頭,可是她說:「你笑了。」

「你在唸。」

「我說過,」萌說,「下次我套之前,會先唸一遍。X6、X6、X6。」


傍晚六點,接好了。

萌把盒子的蓋子蓋回去,鎖好四顆螺絲。旁邊,用一條電線連著那顆黑色的電池,還有那片綠色的充電模組,全部用束帶,整齊地綁在盒子的後面。

她把插頭,插回牆壁的插座。

「你按。」她說。

我看著那顆綠色的按鈕。

一年八個月前,萌也是這樣說:你按。

我把手指放上去。

按下去。

喀。

燈亮了。

黃色的,暖暖的。


「現在,」萌說,「我們來停電。」

她站起來,走到插座旁邊,把插頭拔掉。

我盯著那顆燈。

它閃都沒有閃一下。

還是亮著。

萌把插頭插回去。燈還是亮著。

再拔掉。

還是亮著。

萌轉過來看我,眼睛很亮。

「成功了。」她說。

我看著那顆燈。

我說不出話。


「電池,」萌說,「充滿的時候,可以讓它亮大概三天。」

「三天之內,外面有電回來,它就會自己切回插座,然後繼續幫電池充電。」

「所以,」她說,「除非停電超過三天,不然這顆燈,不會再暗了。」

她坐回我旁邊,看著那顆燈。

「我九月就要去台北了。」萌說。

「我知道。」

「我不在你旁邊的時候,」萌說,「會有很多時候,像停電。」

「你讀書讀到燒起來,我不能馬上去你家。你考試考差了,我不能馬上陪你去公園。你難過的時候,我不能馬上抱你。」

「那些時候,」她說,「就是停電。」

「這顆電池,」萌把手放在那顆黑色的電池上,「是我。」

「我在台北,可是我一直在幫它充電。每天的訊息、每天的視訊、每個月回來。」

「然後你停電的時候,」她說,「它就會自己切過去。燈就不會暗。」

我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想到的?」

「昨天晚上。」萌說,「你說燈暗了,你很難過。」

「我就想,」她說,「我不要它暗。我也不要你難過。」


我抱住她。

很用力。

萌在我的肩膀上,小聲地說:「你抱好用力。」

「我在充電。」我說。

萌笑了,笑到整個人在抖。

「那我也在充電。」她說。


那天晚上,萌回家之前,我們站在我家樓下。

萌跨上她的白色機車。她的腳,一隻腳尖勉強踮著地,跟考駕照那天一樣。

「騎慢一點。」我說。

「我知道。」萌說,「看前面,不要看地上。」

「到了傳訊息。」

「到了傳訊息。」萌說,「然後我會說:燈還亮著嗎?」

「它會一直亮。」

「我知道。」萌說,「我只是想問。」

她發動機車,騎走了。

我站在騎樓下面,看著她在巷子口轉彎。


我回到房間。

書桌上,那個灰色的盒子,燈亮著。後面多了一顆黑色的電池,一片綠色的充電模組,用束帶綁得整整齊齊。

我坐下來,打開筆記本。

7/18 颱風。停電。 盒子的燈,從 2024/11/21 亮到 2026/7/17。一年八個月。一萬四千多個小時。第一次暗掉。 自保電路停電就會放開,電回來也不會自己亮。要再按一次。那是安全。 萌帶來:12V 電池、繼電器、充電模組。 不斷電:外面有電 → 繼電器吸住 → 吃插座的電,同時幫電池充電。停電 → 線圈沒電 → 放開 → 彈簧把接點彈到電池 → 繼續亮。 它平常吸住,什麼都不用做。它的工作是等停電。 萌套線號的時候,每一個都唸出來。B+、B-、COM。 我重新按了綠色的。 拔插頭,燈沒有閃。 萌說:這顆電池是我。我在台北,一直在幫它充電。 甄選:我上勤益智慧自動化。萌上北科機械。 超高壓。不斷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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