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50 篇
皆同
十一月,萌第一次回台中。
這兩個月,我們每天晚上十一點視訊。卡住過很多次,一次都沒有掛掉。
可是這是第一次,見面。
她坐高鐵。禮拜六早上,從台北出發,一個小時。
我騎機車,到台中高鐵站接她。
我早到了四十分鐘。
我站在出口的閘門外面,看著那一排一排的電子看板。列車的班次,一行一行地跳。台北、板橋、桃園、新竹、苗栗、台中。
她那班車,準時。
閘門打開,人一群一群走出來。拖著行李箱的、背著背包的、抱著小孩的。
我在找一個人。
我看到她了。
她從手扶梯上面走下來。
頭髮剪短了。
不是很短,是到肩膀的長度。以前長長的、綁在後面的馬尾,現在變成一個短短的、翹翹的髮尾,在脖子旁邊晃。
她穿一件很大的灰色帽 T,上面印著台北科大的校名。下面是黑色的寬褲,腳上是那雙很厚的老爹鞋。肩膀上背著一個背包,背包上面,吊著一個小小的、綠色的東西。
是那個綠色的鬧鐘。
她把它吊在背包上了。
萌也看到我了。
她走過閘門,走過來,停在我前面一公尺的地方。
我們都沒有說話。
「你剪頭髮了。」我說。
「上禮拜剪的。」萌說,「台北的天氣很濕,長頭髮一直黏在脖子上。」
「你沒有跟我說。」
「我想讓你看到的時候嚇一跳。」萌說,「你有嚇到嗎?」
「有。」
「好看嗎?」
我看著她。短短的頭髮,有一撮還是翹起來了,跟以前一樣。
「好看。」我說。
萌笑了。
然後她走過來,抱住我。
高鐵站的人很多,一直有人從我們旁邊經過。
我們都沒有放開。
我騎機車,載她。
這是我第一次載她。她坐在後座,兩隻手,抱著我的腰。
「你騎好慢。」萌在後面說。
「我在看前面,」我說,「沒有看地上。」
萌在後面笑,笑到我的背都在抖。
「我們要去哪裡?」她問。
「中興。」我說,「跑步。」
中興大學的操場,跟以前一模一樣。
紅色的跑道、綠色的草地、看台、那幾支很高很高的燈柱。
下午四點,操場上有一些大學生在跑步,有附近的阿公阿嬤在散步,有一個爸爸在教小孩騎腳踏車。
我們換上跑步的衣服。
萌換了她的運動手錶。我換了我的碼錶。
我們站在起跑線上。
「十二圈半。」我說。
「五公里。」萌說。
「你看心跳?」
「我看心跳。」萌說,「150 到 165。」
「我看時間。」我說,「一圈兩分鐘。」
「閉迴路。」萌說。
「閉迴路。」我說。
我們一起起跑。
第一圈。
萌沒有衝。她跟在我旁邊,跟我一樣的速度。她的步頻還是比我快,咚咚咚咚,像在踩縫紉機。
第二圈。第三圈。
我們都沒有講話。
只有呼吸的聲音、腳步的聲音。
第五圈,萌舉起手腕。
「158。」她說。
「好。」
第八圈,我看碼錶。
「兩分零一秒。」
「好。」萌說。
跑到第十圈的時候,操場的燈亮了。
那幾支很高的燈柱,一支一支亮起來。
每一支剛亮的時候,都很暗,有一點偏藍。閃兩下,然後慢慢變亮、變白。
萌轉過來看我。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它在起跑。」我們同時說。
萌笑了,笑到要停下來。可是她沒有停。她一邊笑,一邊繼續跑。
十二圈半跑完,我們坐在跑道邊的草地上。
就是兩年九個月前,一月的寒假,我們第一次一起跑完的那個位置。
萌拉筋,我也拉筋。
她從背包裡,拿出兩瓶豆漿。
無糖的。
她丟一瓶給我。
我接住了。
「你還記得。」我說。
「我記得每一個。」萌說。
我們喝豆漿,看著操場。
天慢慢暗了。燈全部都亮了,每一支都變得很白、很穩,一支都沒有在閃。
「川。」萌說。
「嗯。」
「三年前,」萌說,「十二月二十三號。」
「比賽那天。」
「你說,下一次,我會贏你。」
「我贏了。」我說,「WRO,第二名。你第三名。」
「對。」萌說,「然後你一直贏。」
「我沒有一直贏。」我說,「力學,我考過 52。」
「然後你考上了勤益。」萌說,「你力學考到你這輩子最高的分數。」
「是你教的。」
「是你自己畫了那條垂直的線。」萌說。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萌。」我說。
「嗯。」
「我帶了一個東西。」
我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
打開來,裡面墊著一層海綿。海綿中間,躺著一支分厘卡。
不是學校的。是我自己買的。用暑假打工的錢,在網路上買的。
「你要量什麼?」萌問。
「你的頭髮。」我說。
萌看著我,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三年前量過了。」她說,「0.06。」
「兩年四個月前。」我說,「2024 年 7 月 6 號。在你爸的倉庫。」
「你連這個都記得。」
「我記得每一個量過的數字。」我說。
萌從自己的頭上,拔了一根頭髮。
短短的,比以前短很多。
她交給我。
我把它夾在砧座跟主軸中間。抓住套管,轉,轉到主軸快碰到頭髮的地方,停下來。然後換成兩根手指,捏住最後面那個小小的棘輪,輕輕地轉。
喀、喀、喀。
三聲,我就停了。
我看襯筒。0。
我看套管。對齊中間那條線的,是第 6 條。
0.06。
我把主軸鬆開,再夾一次。
喀、喀、喀。
0.06。
再一次。
0.06。
萌坐在我旁邊,看著我量。
她沒有說話。她沒有說「你又在量了」,也沒有說「差不多啦」。
她就只是看著。
我量了十次。
每一次,都是 0.06。
我把分厘卡放下來,看著萌。
「0.06。」我說,「量了十次。」
「皆同。」萌說。
我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這個詞?」
「你高一的時候,」萌說,「在學習單上寫的。量測十次,皆同。」
「你怎麼會看過我高一的學習單?」
「你給我看過啊。」萌說,「高二的時候,在你家,你把你高一的東西都拿出來給我看。你說,這是你高中學會的第一件事。」
我不記得了。
可是她記得。
「你的頭髮,」我說,「剪短了。可是沒有變。」
「0.06。」萌說,「我還是我。」
「我知道。」我說。
我把那根頭髮,放進一個小小的夾鏈袋。用麥克筆在上面寫:
2026.11.7 萌 0.06 量測十次,皆同。
萌看著那個夾鏈袋,看了很久。
然後她也從我的頭上,拔了一根頭髮。
「很痛耶。」
「一根而已。」萌說。
她把分厘卡拿過去。
她夾頭髮、轉套管、捏棘輪。
喀、喀、喀。
她沒有轉過頭。她沒有猛轉。她三聲就停了。
她看襯筒,看套管。
「0.08。」她說。
她量了第二次。0.08。
第三次。0.08。
她量了十次。
十次,都是 0.08。
「你也沒有變。」萌說。
我們把兩個夾鏈袋,放在一起。
一個寫著:萌 0.06。一個寫著:川 0.08。
萌把它們,夾進她第四本綠色的筆記本裡。
跟兩年四個月前那一袋,夾在一起。
「下次,」萌說,「我們再量。」
「什麼時候?」
「每一次見面。」萌說,「每一次都量。」
「如果有一天,」我說,「不一樣了呢?」
萌想了一下。
「那就是我們長大了。」她說,「然後我們再量十次,看它是不是真的不一樣。」
「如果真的不一樣了呢?」
「那我們就記下來。」萌說,「記下新的數字。」
「然後繼續量。」我說。
「繼續量。」萌說。
那天晚上,萌住在我家。
我媽煮了一大桌菜。我姊從外面回來,看到萌的短頭髮,大叫:「哇,你剪頭髮了!好可愛!」
萌臉紅了,把頭埋進我的肩膀。
吃完飯,我們回到我的房間。
萌的箱子,還在角落。藍色的塑膠箱子,上面貼著:萌-COM。
萌把她的襪子丟進去。充電線丟進去。筆丟進去。
然後她轉過來,看著我的書桌。
那個灰色的盒子,燈還亮著。
後面接著那顆黑色的電池,那片綠色的充電模組,用束帶綁得整整齊齊。旁邊是那個溫度開關、豆漿瓶、兩面完賽獎牌。
萌走過去,蹲在書桌前面,看著那顆燈。
「它一直亮著。」她說。
「颱風之後,」我說,「停電了兩次。它都沒有暗。」
萌伸出手,把手指放在綠色的起動按鈕上。沒有按。
然後她把手移到旁邊,放在紅色的停止按鈕上。
也沒有按。
「這個,」她說,「你還是沒有按過。」
「我按過。」我說,「選學校的時候。」
「那是用嘴巴按的。」萌說,「這個,真的按鈕,你一次都沒有按過。」
「我不會按。」我說。
萌轉過來看我。
「永遠?」
「永遠。」我說,「我會一直留著。可是我不會按。」
萌站起來,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窗外,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盞路燈在閃。閃兩下,然後慢慢變亮。
不知道是哪一條路上的。
「川。」萌說。
「嗯。」
「你覺得我們,」她說,「是什麼?」
我想了很久。
我想到所有我們學過的東西。
自保。並聯。互鎖。閉迴路。超高壓。不斷電。光纖。
「我們是共地。」我說。
萌點點頭。
「我也這樣覺得。」她說。
「兩個不一樣的電路,」我說,「各有各的電源。」
「你在台北,」我說,「我在台中。你剪了短頭髮,我還是長頭髮。你看心跳,我看時間。你用聽的,我用量的。」
「可是我們的 0V,」我說,「接在一起。」
「所以我們,」萌說,「看得懂彼此。」
「一直都看得懂。」我說。
那天晚上,萌睡在我床旁邊的床墊上。
那個綠色的鬧鐘,她放在枕頭旁邊,設了明天早上六點半。
我們明天要再去跑步。
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很慢,很平。
我坐在書桌前面。
那個灰色的盒子,燈亮著。
我打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這本筆記本,是我從高一開始寫的第六本。前面五本,在我的書櫃裡,排成一排。最舊的那一本,第一頁寫著:
2023/8/30 游標卡尺。本尺、副尺。25.35。量測十次,皆同。
我在最後一頁,寫:
2026/11/7 萌回來了。 頭髮剪短了。 中興操場,十二圈半。她看心跳,我看時間。 燈亮的時候,我們一起說:它在起跑。 無糖豆漿。她記得。 分厘卡。萌 0.06。量了十次,皆同。 她量我。0.08。量了十次,皆同。 她記得「皆同」。我不記得給她看過。可是她記得。 紅色的停止按鈕,我不會按。永遠。 我們是共地。
寫完,我看著那一頁,看了很久。
然後我在最下面,又寫了一行。
下一次,再量。
我關掉檯燈。
房間暗了。
只剩下書桌上,那顆黃色的燈,亮著。
一直亮著。
——《共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