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47 篇
超高壓
五月,統測的成績出來了。
我坐在電腦前面,輸入准考證號碼,按下查詢。
畫面跳出來的時候,我先閉上眼睛。數到三,才睜開。
我的成績,比最後一次模擬考,高了一點點。
機械力學,那一科,是我考過最高的一次。
我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我把畫面截圖,傳給萌。
過了十秒,萌打電話來。
「川!」她在電話那頭大叫,「力學!你力學!」
「嗯。」
「你從 52 考到這樣!」
「你的呢?」我問。
萌安靜了一下。
然後她傳了一張截圖給我。
萌的成績,比我高。
每一科都比我高。
我看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我不是嫉妒。我是在算。
我打開上一年度的錄取分數,一間學校一間學校查。
萌的分數,可以上台北的國立科大。台北科技大學的機械系,她的分數,差不多剛好在去年的錄取線上面。
我的分數,上不了台北科大。可以上台中的國立勤益科技大學。智慧自動化工程系。
就在台中。離我家,騎機車二十分鐘。
五月底,四技二專的甄選入學。
甄選入學,就是用統測的成績,先篩選。通過的人,再交備審資料、去學校面試。最後依照統測加備審加面試,決定錄取。
我們的專題,就是備審資料裡最重要的東西。
我報了勤益的智慧自動化工程系。
萌報了兩間。
台北科大的機械系。還有勤益的智慧自動化工程系。
跟我一樣。
六月中,面試結束了。
我去勤益面試的時候,帶著那台回收機的照片,還有我的配線圖,三張 A3 的紙,四十二條線,每一條都有線號。
面試的教授,看了我的配線圖,看了很久。
「這是你畫的?」
「是。」
「你為什麼要每一條都套線號?」
「因為機器壞的時候,」我說,「要一看就知道是哪一條線。」
教授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在他的紙上寫了一些字。
萌的面試,她說她在台北科大的時候很緊張,講到一半忘記要講什麼。她就拿出那盆薄荷的照片,說:「這盆薄荷,本來被我們淹死了。後來我的女朋友教我,閉迴路,中間要留一段空間。它就活下來了。」
「你講了女朋友?」我問。
「對啊。」萌說,「那是真的。」
「教授說什麼?」
「教授笑了。」萌說,「他說,你女朋友很懂控制。」
甄選的結果,還沒出來。
可是我們都知道,大概會怎麼樣。
六月二十號,禮拜六。萌來我家。
萌的箱子,就放在我房間的角落。一個藍色的塑膠箱子,上面貼著一張紙,我用麥克筆寫的:萌-COM。
萌把她的襪子丟進去,充電線丟進去,筆丟進去。
然後她坐在床墊上,看著我。
「川。」
「嗯。」
「如果台北科大跟勤益都上了,」萌說,「我選勤益。」
我轉過去看她。
「為什麼?」
「跟你一起。」萌說,「這樣我們就不用分開。」
「台北科大比較好。」我說。
「我知道。」萌說,「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們在一起啊。」
「我是說,」萌說,「在同一個地方。每天都可以見面。不用坐火車,不用等。」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
「我們已經不同校三年了。」她說,「我不想再不同校了。」
我看著她。
我想了很久。
然後我說:「不行。」
萌愣住了。
「什麼?」
「你不能選勤益。」我說,「你要選台北科大。」
「為什麼?」萌的聲音大起來,「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嗎?」
「我想。」
「那為什麼!」
我停下來。
第五條規則:如果吵架,先停,再換方向。
我深吸一口氣。
「萌,」我說,「我先停。」
萌看著我,張開嘴,又閉上。
她也深吸了一口氣。
「好。」她說,「我也停。」
我們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下,我說:「我換一個方向講。」
「好。」
「你知道,」我說,「台灣的電,是怎麼從發電廠,送到我們家的嗎?」
萌看著我,表情很複雜。
「你現在要講機電?」
「對。」我說,「因為我只會用這個講。」
萌看著我,然後她慢慢地,嘴角翹起來一點點。
「好。」她說,「你講。」
「發電廠,」我說,「通常離我們很遠。台中火力發電廠,在海邊。大安的風車,也在海邊。」
「電要從那裡,送到台中市區,送到你家、我家、我們的學校。中間的電線,有好幾十公里,甚至一百多公里。」
「電線很長,」我說,「有一個問題。」
「電線本身,」萌說,「有一點點電阻。」
她記得。那是冬至吃火鍋的時候,她自己講的。
「對。」我說,「電流流過有電阻的地方,就會發熱。電線越長,電阻越大,發的熱越多。」
「那些熱,」我說,「就是浪費掉的電。」
「本來要送到我們家的電,有一部分,在半路上,變成熱,跑掉了。」
「那要怎麼辦?」萌問。
「讓電流變小。」我說。
「浪費掉的熱,」我說,「跟電流有關。而且不是一倍的關係。是電流乘電流。」
「電流變兩倍,浪費變四倍。電流變一半,浪費就變成四分之一。」
「所以,」我說,「只要讓電線上的電流很小很小,浪費就會少很多很多。」
「可是電流小,」萌說,「電不就變少了?」
「不會。」我說,「你記得電功率嗎?算電費那次。」
「電功率等於電壓乘電流。」萌說。
「對。」我說,「要送一樣多的電過去,電功率要一樣。如果電壓拉很高,電流就可以很小。」
「電壓高十倍,電流就只要十分之一。」
「浪費,」萌慢慢說,「就變成一百分之一。」
「所以台電,」我說,「在發電廠旁邊,用變壓器,把電壓升得非常高。三十四萬五千伏特。」
「那叫超高壓。」
「你在高速公路旁邊,看到的那種很高、很大的鐵塔,上面掛著好幾條很粗的電線,」我說,「就是超高壓的電線。」
「電用超高壓,跑很遠很遠。」我說,「快到我們家的時候,再經過一間一間的變電所,一次一次把電壓降下來。最後,在我們家巷子口的那個灰色箱子,或是電線桿上那個桶子,降到 110 伏特,送進我們家。」
萌看著我,一直沒有說話。
「所以,」她說,聲音很小,「你要說什麼?」
「台北很遠。」我說,「台中到台北,一百多公里。」
「我們如果分開,」我說,「就像兩個隔很遠的地方。中間有一條很長、很長的電線。」
「電線很長,就會浪費。」萌說。
「對。」我說,「所以,要用超高壓。」
萌看著我。
「超高壓,」我說,「是要送很遠的時候,才需要的。」
「如果我們都在台中,每天都見面,那我們就是很短的電線。110 伏特就夠了。」
「可是,」我說,「如果你為了跟我在一起,選了勤益,放棄台北科大。」
「那你就是,」我說,「把一座本來可以送很遠的發電廠,蓋在我家旁邊。」
萌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你值得去更遠的地方。」我說。
萌哭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眼淚一直掉。
「可是我會很想你。」她說。
「我也會。」
「我會不習慣。」萌說,「我已經習慣每個禮拜五來你家了。我習慣你的箱子了。」
「我也是。」
「那為什麼……」
「因為我們有超高壓。」我說。
萌看著我。
「我們不是那種,一分開就斷掉的電線。」我說,「我們已經接在一起三年了。我們有共地。」
「我們分開,」我說,「是要把電壓升高。不是要斷電。」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說,「我們要更用力。」
「每天傳訊息。每天睡前視訊。每個月見面。」我說,「我們把那條很長的電線,用超高壓撐起來。浪費就會很少。」
「然後,」我說,「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再降壓。降到 110 伏特,每天都在一起。」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連分開都要算浪費。」她說,聲音在抖。
「這很重要。」
萌突然笑出來了,鼻涕一起噴出來。她用手背擦,擦得很狼狽。
「你真的,」她說,「好奇怪。」
我們在我的房間,坐了很久。
萌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如果,」她說,「我在台北,交到很多新朋友。很多人約我出去。」
「你會去嗎?」
「我會去。」萌說,「可是我會跟每一個人說:我有女朋友。她在台中。」
「她會量我頭髮的粗細。」
我笑了。
「如果,」我說,「我在勤益,讀書讀到燒起來。」
「我會打電話給你。」萌說,「然後我會說:川,換檔。」
「如果我忘記跑步呢?」
「我會叫你去跑。」萌說,「然後我也會去跑。我們同一個時間,一個在台北,一個在台中。」
「並聯。」我說。
「並聯。」萌說,「電壓一樣。」
那天晚上,萌回家之前,在我的書桌上,看到了那個灰色的盒子。
燈還亮著。
她走過去,把手放在紅色的停止按鈕上。
「這個,」她說,「你還沒按過。」
「我不會按。」
「你剛剛,」萌說,「其實按了。」
我愣了一下。
「你說『不行』的時候,」萌說,「就是按了停止按鈕。你讓我停下來,聽你講。」
我看著她。
她說得對。
「你按得很好。」萌說,「我停下來了。我聽懂了。」
她把手從紅色按鈕上拿開,按了一下綠色的。
燈本來就亮著。按下去,什麼都沒有改變。
「我重新起動了。」萌說,「Y 接起動。慢慢來。」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
6/20 萌說要選勤益,跟我一起。我說不行。 先停,再換方向。(第五條) 長距離輸電:電線有電阻 → 發熱 → 浪費。浪費 = 電流 × 電流 × 電阻。 電功率 = 電壓 × 電流。電壓拉高,電流變小,浪費變很少。電壓高 10 倍 → 浪費變 1/100。 發電廠旁邊升壓到 34 萬 5 千伏特(超高壓)。快到家,一次一次降壓,最後 110 伏特。 台中到台北,一百多公里。是一條很長的電線。 萌是一座發電廠。不要蓋在我家旁邊。 我們分開,是要升壓。不是斷電。 萌說:你剛剛按了停止按鈕。你按得很好。 她按了綠色的。重新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