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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地》・川・第 46 篇

chuan.5000m2026 年 4 月 26 日

統測

准考證寄來的那天,萌打電話給我。

「你的考場在哪裡?」

我看著准考證上面的字。

「台中高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一聲很大的尖叫。

「我的在附農!」


統測的考場,是用抽的。每一個考生,會被分到不同的學校去考。

我被分到台中高工。萌被分到附農。

我們交換了學校。

「你要在我的學校考試,」萌說,「我要在你的學校考試。」

「嗯。」

「這是不是一個訊號?」萌說。

「這是電腦抽的。」我說。

「電腦也會給訊號啊。」萌說,「PLC 也是電腦。」

我沒有辦法反駁。


考試前一天,萌傳了一張照片給我。

是她的書包,打開來,裡面的東西排得很整齊。准考證、身分證、2B 鉛筆三支、橡皮擦兩個、黑色原子筆兩支、手錶、一包面紙。

還有那個綠色的鬧鐘。

萌:我檢查三次了 萌:跟你學的 萌:鬧鐘設 5:30 萌:還有我媽的手機也設 5:30 萌:還有我爸的手機也設 5:30 萌:三個鬧鐘 萌:串聯 我:鬧鐘串聯的話 我:一個沒響 我:全部都不會響 萌:…… 萌:那並聯 萌:一個沒響 其他照響 我:對


考試那天早上,六點,我到了台中高工。

這是我第三次來這裡。

第一次,是高二的時候,萌生日那天,我站在校門口那棵樹下面等她。第二次,是幫她救那盆薄荷。

今天,我穿著附農的制服,背著書包,走進台中高工的校門。

門口有很多考生,穿著各種學校的制服。有人在背單字,有人在跟爸媽講話,有人站在角落,一直深呼吸。

我在校門口那棵樹下面,站了一下。

然後我拿出手機,傳訊息。

我:我到了 我:站在你那棵樹下面

過了一分鐘。

萌:我也到了 萌:站在你們學校門口 萌:我看到你們學校旁邊的中興大學了 萌:我們跑步的那個操場


第一天考國文、英文、數學。

我照萌改過的讀書計畫表,前一天晚上十一點就睡了。我睡得很好。比我想的還要好。

國文的作文題目,我寫得很順。英文,跟模擬考差不多。數學,有兩題不會,我先跳過,最後回來猜。

第一天結束,萌打電話給我。

「你考得怎樣?」

「還好。」

「你說還好,」萌說,「就是很好。」

「你呢?」

「我英文有一大題,不知道在講什麼。」萌說,「可是我用猜的。我覺得我猜得很準。」

「你用感覺。」

「對。」萌說,「我國文跟英文是開迴路。」

我笑了。


第二天,專業科目。

早上,專業一:機件原理、機械力學。

我坐在台中高工的一間教室裡。黑板上,有上次上課留下來的字,沒有擦乾淨,寫著一行字:自保電路 X0 X1 Y0。

我看著那一行字,心跳慢了下來。

監考老師發下考卷跟答案卡。

我打開考卷。


力學的第一題,就是力矩。

一根斜斜的桿子,一個支點,兩個力。問:要平衡,右邊的力要多大?

我看著那張圖。

垂直。

萌在沙地上,用樹枝畫的那條橫線。力臂,是從支點,垂直地碰到力的那條線。不是桿子。是力有用的那一段距離。

我在考卷的空白處,畫了一條垂直的線。

量。算。

我寫下答案。

我在心裡,很小聲地說:謝謝。


機件原理,有一題是齒輪比。

前齒輪 48 齒,後齒輪 16 齒,問:前齒輪轉一圈,後齒輪轉幾圈?

我在腦袋裡,看到旱溪的自行車道。黑色的腳踏車。那段上坡。

3 圈。

還有一題是輪系。三個齒輪接在一起。

一次算兩個,不要跳。

我寫下答案。


下午,專業二:機械製造、機械基礎實習、機械製圖實習。

機械基礎實習,有一題,是游標卡尺的讀法。

一張圖。本尺、副尺。副尺的 0,停在 32 跟 33 中間。副尺的第 14 條,跟本尺對齊。精度 0.05。

我看著那張圖,很久。

不是因為不會。

是因為我想到了,高一的第一堂實習課。黃老師,手指上那道舊疤。他舉起游標卡尺,說:上面這條長的叫本尺,下面這條會滑的叫副尺,專門用來找「多出來的那一點點」。

兩個人並排走路。一個每一步跨 1 公尺,一個每一步只跨 0.95 公尺。

32 加上 14 乘 0.05。

32.70。

我寫下答案。

那是我高中三年,學會的第一件事。


最後,是塗答案卡。

答案卡是一張白色的、有很多小格子的紙。每一題,有 A、B、C、D 四個格子。要用 2B 鉛筆,把你選的那一格,塗黑。

我在高一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用 2B。

現在我知道了。

閱卡機讀答案卡的方法,跟循跡車看黑線,是一樣的。它會打光在答案卡上,一格一格看:反射回來的光,多還是少。

2B 鉛筆的筆芯,是石墨,黑黑的,會把光吸走。塗黑的格子,反射回來的光很少。沒塗的格子,白白的,反射回來的光很多。

閱卡機就靠這個,知道你選了哪一格。

所以要塗滿。塗太淡,反射回來的光不夠少,閱卡機可能讀不到。塗出格子,旁邊也變暗了,閱卡機可能以為你選了兩個。

答案卡被閱卡機讀取的方式:打光看反射,塗滿的格子反光少,沒塗的反光多;塗太淡或塗出格都可能讀錯

我一格一格塗。

每一格,都塗到滿,塗到黑亮黑亮的,沒有一點白。邊邊都沒有出格。

塗完,我從第一題開始,一格一格檢查。考卷上的答案,跟答案卡上的格子,有沒有對齊。

我檢查了三次。

監考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我的答案卡,停了一下。

然後她小聲說:「塗得很漂亮。」


鐘響了。

統測,結束了。

我走出教室,走出台中高工的校門,走到那棵樹下面。

我拿出手機。

我:考完了 萌:考完了!!!!! 萌:我在你們學校門口 萌:我在等你

我看著那則訊息。

我:我在你們學校門口 萌:…… 萌:對齁 萌:我們交換了 萌: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約在中間。

中興大學的操場。

我從台中高工,走過去。萌從附農,走過來。附農跟中興大學只隔一條路,她比我早到。

我走進操場的時候,萌坐在跑道旁邊的草地上。就是我們第一次一起跑步的那個位置。

她還穿著台中高工的制服。外面套那件黑色的大外套。

她看到我,站起來。

我走過去。

我們沒有說話。

萌抱住我。

抱得很用力,很久。


「你考得怎樣?」萌問,聲音悶在我的肩膀上。

「力學第一題,」我說,「是力矩。」

萌鬆開我,看著我。

「斜的?」

「斜的。」我說,「我畫了一條垂直的線。」

萌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你記得。」

「我記得。」我說,「你在沙地上畫的。」

「我也有一題,」萌說,「是 Y-Δ。問 Y 接起動的時候,每個線圈的電壓是 Δ 的多少。」

「58%。」我說。

「對。」萌說,「我寫 58%。」

她看著我,笑了。

「是你教的。」她說,「那天在樓梯上。」

「是陳老師教的。」我說,「我只是講給你聽。」

「你講給我聽,」萌說,「我才記得。」


我們坐在草地上,看著跑道。

傍晚了,操場上開始有人跑步。大學生、附近的阿公阿嬤、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媽媽。

操場的燈,一支一支亮起來。

先暗暗的、偏藍的,閃兩下,然後慢慢變亮。

「它還是會閃。」萌說。

「還沒換成 LED。」我說。

「我覺得不要換。」萌說,「我喜歡它閃。」

「為什麼?」

「因為它在起跑。」萌說,「起跑要用力,跑起來之後就要穩住。」

那是兩年多前,一月的寒假,萌在這個操場上,跟我講安定器的時候說的話。

「你記得。」我說。

「我記得。」萌說,「我也記得每一個數字。」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

4/25~4/26 統測。結束了。 我在台中高工考。萌在附農考。交換了。 力學第一題:力矩,斜的。我畫了一條垂直的線。萌在沙地上畫的。 機件原理:齒輪比 48 ÷ 16 = 3。旱溪的腳踏車。 機械基礎實習:游標卡尺。32.70。高一學會的第一件事。 答案卡:閱卡機打光看反射。2B 鉛筆是石墨,吸光。跟循跡車看黑線一樣。要塗滿,不能出格。 監考老師說:塗得很漂亮。 萌的考題:Y-Δ,58%。她寫對了。 中興操場。燈還是會閃。萌說不要換,因為它在起跑。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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