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45 篇
Y-Δ
那天之後,我們三天沒有講話。
不是吵架的那種沒講話。是兩個人都不知道要說什麼的那種。
萌每天晚上十一點,會傳一則訊息:「晚安」。
我也回:「晚安」。
就這樣。
第四天,禮拜二,機電整合實習。
陳老師說:「今天教大馬達怎麼起動。」
我在座位上,抬起頭。
「上個學期講過,」陳老師說,「馬達剛起動的時候,會有很大的啟動電流。平常的五到七倍。」
「小馬達沒關係。電流大一下,馬上就過了。」
「可是大馬達不一樣。」他說,「工廠裡那種幾十匹馬力的大馬達,直接起動,那一瞬間的電流,會大到整個工廠的燈都暗一下,旁邊的機器都會當機。」
「所以大馬達,不能直接起動。」
他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Y-Δ 降壓起動。
「Y 跟 Δ,」他說,「是三相馬達裡面,三個線圈的兩種接法。」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 Y。
「三相馬達裡面,有三個線圈。」他說,「Y 接法,就是把三個線圈的一頭,全部接在一起,接在中間。另一頭,各自接到 R、S、T 三條電線。」
「看起來像英文字母 Y,所以叫 Y 接。」
他在旁邊,畫了一個三角形。
「Δ 接法,就是把三個線圈,頭接尾、尾接頭,圍成一個三角形。三個角,各自接到 R、S、T。」
「這個符號,是希臘字母,念 delta,長得像三角形。所以叫 Δ 接。」
「兩種接法,」他說,「同一個馬達,同樣三個線圈,只是接的方式不一樣。」
「差在哪裡?」我舉手問。
「差在每個線圈,分到多少電壓。」陳老師說。
「Δ 接,」他指著三角形,「每一個線圈,兩頭直接接在兩條電線上。R 跟 S 之間是 220 伏特,那這個線圈就拿到 220 伏特。全部的電壓。」
「Y 接,」他指著 Y,「每一個線圈,一頭接電線,一頭接在中間那個點。中間那個點,不是 R、不是 S、也不是 T,是三條線平衡下來的位置。」
「所以每一個線圈,拿到的電壓,比較少。」陳老師說,「大概只有 Δ 接的 58%。」
「電壓變小,」我慢慢說,「電流也變小。」
「對。」陳老師說,「Y 接起動的時候,啟動電流,大概只有直接用 Δ 起動的三分之一。」
「可是 Y 接,」他說,「因為每個線圈的電壓比較低,馬達的力氣也比較小。」
「所以,」他說,「先用 Y 接起動。讓馬達用小一點的力氣,慢慢轉起來。」
「等它轉起來了,轉速快到差不多了,裡面開始有東西擋住電流了,啟動電流的那一波過了,」他在 Y 跟 Δ 中間,畫了一個箭頭,「再切換成 Δ 接。讓它拿到全部的電壓,全力跑。」
「先小聲,再大聲。」我說。
陳老師看了我一眼,笑了:「可以這樣說。」
「Y-Δ 起動,」陳老師說,「要用三個電磁接觸器。」
「一個主接觸器,負責接電進來。一個 Y 接觸器,負責把三個線圈接成 Y。一個 Δ 接觸器,負責把三個線圈接成 Δ。」
「還要一個計時器。」他說,「按下起動,主接觸器跟 Y 接觸器吸下來,馬達用 Y 接起動。計時器開始數,數 5 秒。5 秒到了,Y 接觸器放開,Δ 接觸器吸下來。馬達換成 Δ 接,全力跑。」
「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說,「Y 接觸器跟 Δ 接觸器,一定要互鎖。」
「為什麼?」子豪問。
「因為 Y 接,是把三條線的一頭接在一起。Δ 接,是把三條線頭尾相連。」陳老師說,「如果兩個同時吸下來,R、S、T 三條線就直接碰在一起了。」
「短路。」我說。
「對。」陳老師說,「所以一定要互鎖。Y 接著的時候,Δ 不能接。Δ 接著的時候,Y 不能接。」
「而且,」他說,「從 Y 切換到 Δ 的中間,要停一下下。Y 先放開,等它完全放開了,Δ 才吸下來。不然兩個會撞在一起。」
「先停,」我說,「再換方向。」
陳老師轉過來看我,表情有一點奇怪。
「你怎麼知道這句?」
「萌說的。」我說。
那天晚上,我傳訊息給萌。
不是「晚安」。
我:禮拜六 我:我去你家 我:兩點 我:我想跟你講一件事
過了很久,萌才回。
萌:好 萌:我會在門口
禮拜六,一點五十分,我到萌家。
萌站在鐵捲門前面。她沒有穿那件黑色大外套,穿一件灰色的帽 T,頭髮綁成一個馬尾,綁得很整齊。
「你綁頭髮了。」我說。
「我綁了三次。」萌說。
跟兩年前一樣。
我們走進去,坐在樓梯上。就是那個三路開關的樓梯。萌坐在比我低一階的地方,所以我們差不多一樣高。
樓梯的燈,那支新的 LED 燈管,亮著。
「我禮拜二上了 Y-Δ 起動。」我說。
萌看著我,等我說。
「大馬達不能直接起動。」我說,「直接起動,啟動電流太大,會把旁邊的東西拉低,旁邊的東西會當機。」
「所以要先用 Y 接,」我說,「用小一點的電壓,慢慢轉起來。等它轉起來了,再換成 Δ,全力跑。」
「我那天,」我說,「就是一顆用 Δ 直接起動的大馬達。」
萌沒有說話。
「我想要變成 Y-Δ。」我說,「我想要學會,先小聲,再大聲。」
「所以我想跟你,」我說,「一起訂規則。」
萌看著我,眼睛有一點紅。
「好。」她說。
我拿出筆記本。萌拿出她的綠色筆記本。是第三本了。
我們一起想,一起寫。
第一條。
「每次見面,」我說,「我先講一件我覺得不舒服的小事。一件就好。」
「像什麼?」
「像:萌,你的襪子在我床底下。」
萌笑了一下:「好。一次一件。」
「這樣,」我說,「就不會全部堆起來。每次一點點,啟動電流就不會太大。」
萌在她的筆記本上寫:每次見面,川講一件小事。Y 接起動。
第二條。
「我遲到,」萌說,「超過十五分鐘,一定要傳訊息。」
「手機沒電呢?」
「我每天睡覺前,一定充電。」萌說,「我會在我的流程圖上,加一步:充電。」
「你如果還是忘了呢?」
萌想了一下。
「那我就去全家借電話打給你。」她說,「或是叫我爸打給你。」
「好。」
第三條。
「你的東西,」我說,「在我家,放一個箱子。」
「箱子?」
「一個你專用的箱子。」我說,「你的襪子、你的筆、你的充電線,全部放在那個箱子裡。你來的時候,就把東西丟進去。你要走的時候,就從那個箱子拿。」
「你不用收得很整齊,」我說,「丟進去就好。」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
「這樣你就不用一直撿。」她說。
「這樣我就不用一直撿。」我說,「你也不用一直被我唸。」
萌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萌的箱子。丟進去就好。
第四條。
「睡覺。」我說。
萌的臉有一點紅:「我知道,我很愛睡。」
「我不是要你不睡。」我說,「你可以睡。可是設鬧鐘。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到了,我一定要起來?」
「一定要起來。」
「如果我起不來呢?」
我從書包裡,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鬧鐘。
小小的,圓形的,綠色的。上面有兩個鈴鐺,很吵的那種。後面有一個旋鈕,可以設定時間。
「寒假的時候,」我說,「我說要送你一個鬧鐘。」
萌看著那個鬧鐘,張著嘴。
「你那時候說,你需要的是反過來的。冷了要叫你起來。」我說,「這個很吵。我試過了,我在房間裡響,我媽在客廳都聽得到。」
萌接過那個鬧鐘,握在手上。
「它是綠色的。」她說。
「因為河川旁邊,都是綠色的。」我說。
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到眼淚掉下來。
那是她第一次約會的時候說的話。綠色的球衣,因為河川旁邊都是綠色的。
第五條。
萌拿起筆,在她的筆記本上,自己寫了一行字。
然後轉過來給我看。
第五條:如果吵架,先停,再換方向。
「你上次說的,」萌說,「互鎖。正轉跟逆轉不能一起按。要先按停止。」
「Y 跟 Δ 也是。」我說,「中間要停一下下。Y 先放開,Δ 才接上。」
「所以,」萌說,「如果我們又吵架了,不要兩個一起大聲。先停下來。」
「然後,」她說,「換一個方向,再說。」
我看著那一行字,很久。
「好。」我說。
我們把五條規則,各自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然後萌撕下一張紙,寫了一份,交給我。
「貼在你書桌上。」她說,「跟讀書計畫表貼在一起。」
我也撕了一張,寫了一份,交給她。
「貼在你床頭。」我說,「跟七顆燈放在一起。」
萌把那張紙折好,夾進她的綠色筆記本裡,跟那袋頭髮夾在一起。
我們在樓梯上,又坐了一下。
萌把那個綠色的鬧鐘,放在膝蓋上,一直摸。
「川。」
「嗯。」
「那天,」萌說,「我回家之後,一直哭。」
我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你兇。」萌說,「是因為我發現,你一直在幫我撿東西,撿了六個禮拜,我都不知道。」
「我覺得,」她說,「我好像一直在用你的電,卻沒有發現。」
「然後你就沒電了。」
「我沒有沒電。」我說,「我只是電流太大。」
萌笑了一下。
「你知道嗎,」萌說,「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看著你送我的七顆燈。」
「我想到你說,每一顆都是並聯的。一顆燒掉了,其他的還是會亮。」
「我就想,」她說,「我們那天,只是一顆燒掉了。其他的,都還亮著。」
「然後我可以去把你修好。」我說。
那是我在草悟道上說過的話。
萌看著我。
「這次,」她說,「是我們一起修。」
傍晚,萌送我到巷子口。
她手上,一直拿著那個綠色的鬧鐘。
「我今天回家,」她說,「就把它設好。明天早上六點半。」
「你起得來?」
「它這麼吵,」萌說,「我一定起得來。」
「然後,」她說,「我起來之後,第一件事,傳訊息給你。」
「傳什麼?」
萌想了一下。
「傳:我起來了。Y 接起動完成。」
我笑了。
萌指著我:「你笑了。」
「你不要算。」
「我要算。」萌說,「這是這個禮拜第一次。」
隔天早上,六點三十一分。
萌:我起來了 萌:Y 接起動完成 萌:這個鬧鐘真的超吵 萌:我爸以為失火了 萌:他衝進我房間 萌:我媽在後面笑
我看著那幾行字,在筆記本上寫:
3/21 萌家。樓梯。 Y-Δ 降壓起動:大馬達先用 Y 接(每個線圈約 58% 電壓,啟動電流約 1/3),轉起來之後換成 Δ 接(全部電壓,全力跑)。 要三個接觸器(主、Y、Δ)+計時器。Y 跟 Δ 一定要互鎖,不然短路。切換的中間要停一下。 先小聲,再大聲。 五條規則: 一、每次見面,川講一件小事。 二、萌遲到超過 15 分鐘,一定傳訊息。睡前充電。 三、萌的箱子。丟進去就好。 四、睡覺設鬧鐘,20 分鐘。(綠色的鬧鐘,因為河川旁邊都是綠色的) 五、如果吵架,先停,再換方向。(萌寫的) 這次,是我們一起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