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44 篇
啟動電流
三月,離統測剩下不到兩個月。
開學之後,萌的媽媽跟我媽講好了:每個禮拜五晚上,萌來我家住,禮拜六一整天,我們一起讀書,禮拜天早上她再回家。
「這樣她才會讀。」萌的媽媽說,「她一個人在家,會一直拆東西。」
「這樣川才會休息。」我媽說,「她一個人在家,會一直讀到半夜。」
兩個媽媽在電話裡笑。
我跟萌,在旁邊聽著,誰都沒有說話。
第一個禮拜,很好。
萌禮拜五晚上八點到,帶了一個背包,裡面是衣服、課本、那本綠色的筆記本,還有她的三用電錶。
我們讀到十一點,照讀書計畫表。她睡在我床旁邊的床墊上。
第二個禮拜,也很好。
第三個禮拜,萌九點才到。
「我在家弄一個東西,」她說,「忘記時間。」
第四個禮拜,九點半。
第五個禮拜,十點。她到的時候,我已經讀完兩個小時了。
不只是遲到。
萌住在我家的時候,東西會到處跑。
她的襪子,會在我的床底下出現。一隻。另一隻,在浴室門口。
她的筆,會夾在我的筆記本裡面。我的筆記本,每一頁都是按照日期寫的,第一行寫日期,然後一條一條寫。萌的筆夾在中間,把頁面壓出一道摺痕。
她的頭髮,長長的,會在浴室的地板上,一根、兩根、十幾根。
她用完我的吹風機,不會把電線捲回去,就直接丟在洗手台上。
她讀書讀到一半,會突然趴下來睡著。睡二十分鐘、三十分鐘。叫她,她說「再五分鐘」,然後再睡二十分鐘。
我一直沒有說。
我想,這是她。萌就是這樣。我高一就知道了。
我把襪子撿起來,放進她的背包。把筆拿出來,放回她的鉛筆盒。把頭髮撿乾淨。把吹風機的線捲好,掛回去。
我一直沒有說。
第六個禮拜,三月十三號,禮拜五。
我們約八點。
八點,萌沒有來。
八點半,我傳訊息。沒有讀。
九點,我打電話。沒有接。
九點半,我又打。轉進語音信箱。
我坐在書桌前面,讀機械製造。車床、銑床、鑽床。我讀了三頁,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十點十五分,萌到了。
她站在我家門口,頭髮亂七八糟,背包斜斜地掛在一邊肩膀上。
「對不起,」她說,「我睡著了。我放學回家想說躺一下,結果就……」
「你手機呢?」
「沒電了。」萌說,「我昨天忘記充。」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跟兩年前,麥當勞那一次,一模一樣。睡過頭,手機沒電。
「進來吧。」我說。
我的聲音很平。
萌進來,把背包丟在我床上。
背包的拉鍊沒有拉好,裡面的東西,掉了一些出來。一支筆、一包面紙、一雙捲成一團的襪子,滾到我的書桌底下。
萌沒有撿。
她坐在床墊上,拿出課本,打開,開始讀。
讀了十分鐘,她打了一個很大的呵欠。
「我好睏。」她說,「我可以先睡一下嗎?」
「你剛剛才睡起來。」
「我知道,」萌說,「可是我還是很睏。睡十分鐘就好。」
她躺下去了。
我看著書桌底下那雙捲成一團的襪子。
然後,我沒有忍住。
「萌。」
我的聲音,很大。比我想的還要大。
萌嚇了一跳,從床墊上坐起來。
「你遲到了兩個小時十五分鐘。」我說,「這是你第五次遲到。六次裡面,五次。」
「你的手機沒電。」我說,「我打了兩通電話,傳了三則訊息,你一個都沒有接。我以為你出事了。」
「你的背包沒有拉好,東西掉了一地,你沒有撿。」我說,「你的襪子,每一次都在我的床底下。你的筆,每一次都夾在我的筆記本裡。」
「你的頭髮,」我說,「在我的浴室地板上。每一次,我都要蹲下來,一根一根撿。」
「你用完吹風機,從來沒有把線捲回去。」
「你讀書讀十分鐘,就要睡二十分鐘。」
「統測剩下不到兩個月,」我說,「你還在睡。」
我一直說,一直說。
我停不下來。
萌坐在床墊上,看著我。
她的臉,一點一點變白。
我講完了。我站在書桌前面,喘著氣,好像剛跑完十二圈半。
房間很安靜。
那個灰色的盒子,燈還亮著。
萌看著我,很久都沒有說話。
然後她說:
「你為什麼都不說?」
我愣了一下。
「什麼?」
「襪子、筆、頭髮、吹風機。」萌說,她的聲音在抖,「你為什麼,都不說?」
「你都自己撿起來。你都自己收好。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萌,你的襪子在我床底下。」
「我以為,」萌說,「你不在意。」
「我以為你都知道。」我說。
「我怎麼會知道?」萌的聲音大起來,「你都不講!你每次都撿起來,什麼都不說!我根本不知道你會在意!」
「我以為你一看就知道!」
「我看不到!」萌說,「我就是不會注意這些東西!你明明知道我不會注意!」
她站起來。
「你一直忍,一直忍,」她說,「忍了六個禮拜,然後今天,一次全部倒出來。」
「我覺得,」她說,她的眼睛紅了,「我好像被丟了一整袋的石頭。」
我站在那裡,說不出話。
萌拿起她的背包,把掉在床上的東西,一個一個塞回去。她的手在抖。
「我今天,」她說,「回家。」
「現在十點半了。」
「我叫我爸來接我。」
她拿出手機,按了幾下,然後發現,手機沒電。
她看著那支黑掉的手機,愣在那裡。
然後她蹲下來,蹲在我的床墊旁邊,把臉埋進手臂裡。
肩膀在抖。
我站在書桌前面,看著她。
我想到陳老師上個學期說過的一件事。
馬達剛起動的時候,電流會一下子衝很高。比平常轉的時候,高五倍、七倍。因為馬達還沒轉起來的時候,裡面幾乎沒有東西擋著電,電就一口氣全部衝進去。
那一瞬間的電流,叫做啟動電流。
它太大了,會把旁邊的電壓拉低。旁邊的燈會閃一下,旁邊的 PLC 可能會當機、重開。
「所以大的馬達,」陳老師說,「不能直接起動。要想辦法,讓它慢慢起來。」
我剛剛,就是一顆大馬達。
我忍了六個禮拜。每一次撿起她的襪子、捲好吹風機的線,我都沒有說。那些沒說的,一直堆在裡面,沒有轉起來。
然後今天,我一按下起動。
全部一口氣衝出來。
太大了。
萌被我拉低了。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萌。」
她沒有抬頭。
「對不起。」我說,「我不應該一次全部講。」
她還是沒有抬頭。
「我應該第一次看到襪子的時候,就跟你說。」我說,「我應該第一次你遲到的時候,就跟你說。」
「我以為我忍著,就不會吵架。」
「可是我一直忍,」我說,「就像一顆一直沒有轉起來的馬達。最後一起動,電流就衝得最大。」
萌在手臂裡面,悶悶地說:
「你又在講機電。」
「對。」我說,「因為我只會用這個講。」
萌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很紅,臉上有眼淚。
「你說的那個,」她說,「是啟動電流。」
「嗯。」
「我們老師也講過。」萌說,吸了一下鼻子,「他說,啟動電流會把旁邊的電壓拉低。旁邊的東西會當機。」
「我剛剛,」她說,「就當機了。」
「我知道。」我說,「對不起。」
我們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萌開口了。
「我也對不起。」她說。
「我遲到。我手機沒電。我東西亂丟。」她說,「我知道我是這樣。可是我以為,你不在意。因為你從來不講。」
「我在意。」我說。
「那你要講。」萌說,「你要早一點講。一次講一點。不要等到全部堆起來。」
「好。」
「我也會改。」萌說,「我不知道能不能全部改。可是我會試。」
「好。」
萌看著我。
「可是今天,」她說,「我還是想回家。」
我心裡沉了一下。
「我不是生你的氣。」萌說,「我是……我想一個人想一下。」
「我現在很亂。」她說,「我怕我留下來,我們又會講錯話。」
我想了一下。
「好。」我說,「我叫我媽開車送你。」
我媽開車送萌回家。我坐在後座,萌坐在我旁邊。
我們都沒有講話。
萌看著窗外。我看著萌。
到了萌家門口,萌下車之前,轉過來看我。
「川。」
「嗯。」
「我們有共地,對吧?」她問,聲音很小。
「有。」我說。
「那今天,」萌說,「只是電流太大。不是斷線。」
「不是斷線。」我說。
萌點點頭。她下車,走到鐵捲門前面,轉過頭,揮了一下手。
鐵捲門開了,她走進去。
鐵捲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坐在書桌前面,看著那個灰色的盒子。
綠色的起動按鈕。紅色的停止按鈕。中間那顆黃色的燈,亮了一年又四個月。
我想到萌送我這個盒子的時候說:紅色的,永遠在你那裡。你什麼時候想按,就按。
我想到我說:我不會按。現在不會,可是我會留著。
今天,我沒有按紅色的。
我按的,是一顆沒有東西保護的、很大的起動按鈕。
我打開筆記本,寫:
3/14 萌遲到兩小時十五分。六次裡面五次。 我一次全部講出來。襪子、筆、頭髮、吹風機、睡覺。 她說:你為什麼都不說?我以為你不在意。 我說:我以為你一看就知道。 啟動電流:馬達剛起動,電流是平常的 5~7 倍。因為還沒轉起來,沒有東西擋電。會把旁邊的電壓拉低,旁邊的東西會當機。 我忍了六個禮拜,沒有轉起來。一起動,全部衝出來。萌當機了。 大的馬達,不能直接起動。 要早一點講。一次講一點。 她回家了。 她說:只是電流太大,不是斷線。
寫完,我又加了一行:
我要學會,怎麼慢慢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