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43 篇
共地
二月底,高三下學期開學。
開學第一個禮拜,我們的回收機壞了。
不是全部壞掉。是顏色感測器。
寒假之前,它好好的。透明的寶特瓶,後面貼黑紙,它讀到很低的數字。白色的紙盒,它讀到很高的數字。分得清清楚楚。
開學之後,我們為了準備四月的專題展示,把回收機重新整理了一次。
子豪把機構鎖得更牢。阿哲把程式加了一個人機介面,可以在螢幕上看到今天分了幾個鋁罐、幾個寶特瓶、幾個紙盒。
然後,顏色感測器的數字,開始亂跳。
放一個紙盒在它前面,應該是 240。
螢幕上:240、180、255、90、210、30、250。
一直跳,跳個不停。
「程式壞了?」子豪說。
阿哲把程式從頭看了一遍:「沒壞。我只有加螢幕那一段,感測器那一段我完全沒動。」
「線鬆了?」
我拿三用電錶,一條一條量。從 PLC 的端子台,量到顏色感測器。每一條都是通的。線號都對,端子都壓得很緊。
我又量一次。還是都對。
「那它為什麼在跳?」子豪說。
我們三個,站在回收機前面,安靜了很久。
我把寒假之前跟寒假之後,改過的每一個地方,都列出來。
子豪:鎖了更多螺絲。
阿哲:加了人機介面的程式,還加了一塊觸控螢幕。
我:因為多了一塊螢幕,PLC 原本的電源不夠用了。所以我另外接了一個電源,專門給顏色感測器用。
我盯著那一行。
另外接了一個電源。
顏色感測器,現在不是用 PLC 的電源,是用另一個電源。
可是它的訊號線,還是接到 PLC。
我去找陳老師。
陳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上亂跳的數字,又看了一眼控制箱裡面。
他看到那個新接的電源。
「你們沒有共地。」他說。
「共地?」
陳老師沒有馬上解釋。他走到工場的白板前面,拿起一支筆。
「川,」他說,「你記得高一的時候,基礎電學,電壓是什麼?」
「高低差。」我說。
許老師畫的那個水塔。水塔放在頂樓,水龍頭在一樓,水會從高的地方往低的地方跑。電要流,也需要一個高低差。
「對。」陳老師說,「電壓是高低差。」
「那我問你:這張桌子,有多高?」
我看著那張工作台。
「大概 75 公分。」
「75 公分,是跟誰比?」
我愣了一下。
「跟地板。」
「對。」陳老師說,「你說一張桌子 75 公分,意思是:它比地板高 75 公分。你一定要有一個地板,才能說一個東西有多高。」
「電壓也一樣。」他說,「你說一條線是 10 伏特,意思是:它比某一個基準,高 10 伏特。那個基準,就叫做『地』,也叫 0V。」
他在白板上,畫了兩個方塊。
「左邊這個,是 PLC 跟它的電源。這個電源,有一個正極,一個 0V。」
「右邊這個,是你們新接的電源,跟顏色感測器。這個電源,也有一個正極,一個 0V。」
「顏色感測器量到一個顏色,就從訊號線,送一個電壓給 PLC。例如,看到白色,就送 10V。看到黑色,就送 1V。」
「PLC 收到這個電壓,就知道是什麼顏色。」
「問題是,」陳老師說,「顏色感測器送出來的 10V,是比『它自己的 0V』高 10V。」
「PLC 在讀這個 10V 的時候,是拿『它自己的 0V』去比。」
「這兩個 0V,」他在兩個方塊的 0V 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是同一個嗎?」
我看著那個問號。
「不是。」我說,「它們是兩個不同的電源。各有各的 0V。」
「所以,」陳老師說,「就像一個人站在一樓的地板,說:這張桌子 75 公分。另一個人站在地下室,看同一張桌子,說:它比我高 3 公尺 75 公分。」
「他們在講同一張桌子,」我說,「可是講出來的數字不一樣。」
「而且,」陳老師說,「這兩個電源的 0V,沒有接在一起,它們之間的差距,還會一直飄來飄去,一下差多一點,一下差少一點。」
「所以 PLC 讀到的數字,」我慢慢說,「就會一直亂跳。」
「對。」
「那要怎麼辦?」子豪問。
陳老師拿起筆,在白板上,把兩個方塊的 0V,用一條粗粗的線,連起來。
「把兩個電源的 0V,接在一起。」他說,「這樣,兩邊就站在同一個地板上了。」
「這條線,」他說,「叫做共地線。兩個電路,共用同一個地。共地。」
「顏色感測器說:我比地板高 10V。PLC 也用同一個地板去量,它就量得到:對,高 10V。兩邊就看得懂彼此了。」
我看著白板上那條粗粗的線。
不是很長的一條線。就只是把兩個 0V,接在一起而已。
可是沒有它,兩邊說的話,對方都聽不懂。
我拿了一條電線。
剪線、剝線、套線號。兩頭的線號,我寫:0V-COM。
壓端子。一頭接到 PLC 電源的 0V,一頭接到新電源的 0V。
鎖緊。
我打開電源。
紙盒放在顏色感測器前面。
螢幕上:240、240、241、240、240。
不跳了。
子豪大叫一聲。阿哲把眼鏡拿下來,擦了很久。
我站在那裡,看著螢幕上那個不動的 240,什麼話都沒有說。
陳老師走之前,又講了一件事。
「共地跟接地,」他說,「很像,但不一樣。」
「共地,是兩個電路的 0V 接在一起,讓它們有同一個基準。」
「接地,是把機器的外殼,接一條線,接到真正的大地,就是地球的泥土裡面。」
「為什麼要接到泥土裡?」我問。
「因為漏電。」陳老師說,「你家的洗衣機,如果裡面有一條電線破皮了,碰到金屬的外殼,外殼就會帶電。」
「你的手一摸,電就會從外殼,流過你的身體,流到地上。」
「觸電。」我說。
「對。」陳老師說,「所以洗衣機的外殼,要接一條綠色的線,接到大地。漏電的時候,電會從那條綠色的線,直接流進大地,那條路比你的身體好走很多,幾乎不會經過你。」
「插座上面那個第三個孔,」他說,「圓圓的那個,就是接地。」
「然後,」他說,「你家的分電盤裡,應該有一個開關,叫漏電斷路器。它一直在數:電從火線出去多少,從另一條線回來多少。正常的時候,出去多少就回來多少。」
「如果有一點點電,跑到接地線去了,或是跑到人的身上去了,出去的跟回來的,就不一樣了。漏電斷路器一發現『不一樣』,就馬上跳掉。」
我想到冬至那天,萌的爸爸說:無熔絲開關跳掉,很煩,可是它是在救你。
「接地是保護人。」陳老師說,「共地是讓電路看得懂彼此。」
「一個是安全,一個是溝通。」
那天晚上,萌來我家。
禮拜六,休息日。
我們坐在我房間的地板上,靠著床。書桌上,那個灰色的盒子,燈還亮著。旁邊是豆漿瓶、完賽獎牌、溫度開關。
我跟她講了顏色感測器的事。
萌一直聽,沒有打斷。我講完,她說:
「共地。」
「嗯。」
「你記得,」萌說,「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你一直在想,我們兩個是什麼嗎?」
「是自保嗎?是並聯嗎?是互鎖嗎?是閉迴路嗎?」
「你每學到一個新的東西,」萌說,「就會說:我們就像這個。」
我看著她。
她說得對。
我想了很久。
我想到兩年多前,十二月二十三號,在科大的體育館。她在椅子上睡覺,起來看跑道看三十秒,跑出全場最快。我說:下一次,我會贏你。
我想到她在操場上,說:你是第一個說我有練的。
我想到麥當勞,她遲到二十分鐘,睡了四十分鐘。
我想到中興大學的步道,她蹲在地上,畫自保電路。
我想到草悟道,她說我們是並聯。
我想到樓梯上,我們吵架,她說我們像正轉跟逆轉。
我想到那盆薄荷,長出兩片新葉子。她說:我們是一個閉迴路。
「我知道了。」我說。
「知道什麼?」
「我們是共地。」我說。
萌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們在不同的學校。」我說,「你在台中高工,我在附農。我們上不一樣的課,有不一樣的老師、不一樣的同學。」
「你有你的電源。我有我的電源。」
「你的電壓,」我說,「是很高、很亂的。你一下衝很快,一下沒電。你什麼都不用練就會。你講話很大聲,你睡很多。」
「我的電壓,」我說,「是很低、很穩的。我什麼都要量十次。我不太講話,我讀到很晚。」
「我們本來,」我說,「是兩個不同的電路。各有各的 0V。」
「你說的話,我聽不懂。我說的話,你也聽不懂。」
「那時候,」我說,「你說我們的車在扭,我很生氣。我覺得你在看不起我。」
「我那時候,」萌說,小聲地,「只是想跟你講話。」
「我知道。」我說,「可是我那時候聽不懂。因為我們沒有共地。」
「然後,」我說,「我們慢慢把 0V 接在一起了。」
「是什麼時候?」萌問。
我想了一下。
「每一次。」我說。
「你在麥當勞,把電阻拿到窗戶旁邊,說:燈會騙你。我才知道,原來你是在幫我。」
「你在步道上,說:你就是那個起動按鈕。我才知道,原來你那天在睡覺,其實一直在看我。」
「我在草地上,說:就算你哪一天燒掉了,我還是會亮,然後我可以去把你修好。你才知道,原來我也會說這種話。」
「每一次,」我說,「我們就接上一條線。」
「然後有一天,」我說,「我們站在同一個地板上了。」
「你說 10 伏特,我就知道是 10 伏特。我說 1 伏特,你就知道是 1 伏特。」
「我們看得懂彼此了。」
萌看著我,眼睛很亮。
亮到有一點濕。
「那接地呢?」她問,聲音有一點啞。
「接地,」我說,「是保護人。」
「你是我的接地。」我說,「我讀書讀到燒起來的時候,對你很兇的時候,你讓那些電,從你那邊流走。」
「你沒有被電到嗎?」
「有。」萌說,「有一點點。」
「對不起。」
「沒關係。」萌說,「那條線,就是要讓電流過去的。」
「不對。」我說,「接地線是給漏電用的。不應該常常流電。」
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到眼淚掉下來。
「你連這個都要糾正!」
「這很重要。」我說,「所以我要把我的漏電,修好。不要一直讓你當接地線。」
「好。」萌說,用手背擦眼淚,「那你修。」
「我會一直修。」我說。
我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萌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頭髮,有一撮翹起來,碰到我的脖子,有一點癢。
「我們是共地。」萌說,好像在確認一樣。
「我們是共地。」我說。
「那這是不是,」萌說,「可以當成我們的名字?」
「什麼名字?」
「我們的名字。」萌說,「不是自保、不是並聯、不是互鎖。是共地。」
「兩個不一樣的電路,」她說,「接在同一個地上。」
「所以我們看得懂彼此。」我說。
萌閉上眼睛。
「共地。」她說,很小聲,像要睡著了。
那天晚上,萌睡在我家。
我媽幫她鋪了一張床墊,在我的床旁邊。
萌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很慢,很平。
我坐在書桌前面,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2/28 顏色感測器亂跳。 原因:另外接了一個電源給感測器,兩個電源的 0V 沒有接在一起。 電壓是高低差,一定要有基準。兩個電源,各有各的 0V,PLC 讀到的數字就會亂跳。 解法:共地線。把兩個 0V 接在一起,站在同一個地板上。線號:0V-COM。 不跳了。240。 接地:機器外殼接一條綠色的線到大地。漏電的時候,電走那條線,不經過人。插座第三個孔。 漏電斷路器:數出去跟回來的電,不一樣就跳。 接地是安全。共地是溝通。 我們是兩個不同的電路。慢慢把 0V 接在一起了。 每一次,接上一條線。 萌是我的接地。我要修好我的漏電。 我們是共地。
我寫完,關掉檯燈。
房間暗了。
只剩下書桌上,那個灰色的盒子,那顆黃色的燈,還亮著。
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