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42 篇
除夕
2026 年的除夕,是二月十六號。
一月底,萌的媽媽就傳訊息給我。
不是傳給萌,是直接傳給我。她跟我要了 LINE,我們之前就加了。
萌媽:川 萌媽:除夕要不要來我們家吃年夜飯 萌媽:如果你家裡也要吃 就中午來就好 萌媽:我們也想要跟你一起過年
我看著那則訊息,看了很久。
我問我媽。
我媽說:「好啊,你中午去,晚上回來跟我們吃。兩邊都吃。」
「兩頓年夜飯?」
「你跑那麼多步,」我媽說,「吃兩頓沒差。」
除夕的早上,十點,我到萌家。
萌家的鐵捲門拉起來一半。車庫裡,萌的爸爸站在一個梯子上,萌在下面扶著梯子。
「川來了!」萌喊。
萌的爸爸從梯子上轉過頭:「你來得剛好。大掃除,順便把樓梯那支燈換成 LED。」
樓梯那支燈。
就是我們高一暑假改成三路開關的那盞燈。
那是一支日光燈。
長長的,白色的燈管,大概一百二十公分長,裝在一個鐵做的燈座上。我以前看的時候,沒有注意,現在才發現,它的兩頭有一點點黑黑的。
萌的爸爸先去分電盤,把「樓梯」那個無熔絲開關扳下來。
斷電。
然後他拿驗電筆,碰了一下燈座。小燈沒有亮。
驗電。
「好,」他說,「可以拆了。」
他站上梯子,把日光燈管轉了九十度,從燈座上拿下來,交給萌。
萌把燈管拿給我看。
「你看兩頭。」她說。
燈管的兩頭,靠近金屬接頭的地方,玻璃內側有一圈黑黑的痕跡,像被燒過一樣。
「為什麼會黑?」我問。
萌的爸爸從梯子上下來,坐在一個塑膠椅子上,擦擦汗。
「日光燈的燈管兩頭,」他說,「裡面有一根很細的燈絲。」
「你記得萌在操場上,跟你講那個大燈嗎?要先點起來,裡面有安定器。」
「記得。」我說,「要先給一個很大的電壓,讓電衝過燈管裡面的氣體。」
「日光燈也是一樣的道理。」萌的爸爸說,「它也要先點。點的時候,兩頭的燈絲會先燒熱,冒出一些電子,幫電比較容易衝過去。」
「每點一次,燈絲就會消耗一點點。」他說,「燈絲上面有一層東西,叫做電子粉。每點一次,就噴掉一點點,黏在旁邊的玻璃上。」
「所以兩頭會黑。」我說。
「對。」萌的爸爸說,「黑得越多,代表它點過越多次,快要沒壽命了。」
「我們那時候改三路開關,」萌說,「我一直按,一直按,亮暗亮暗。」
「你那天按了大概一百次。」萌的爸爸說。
萌愣了一下,然後轉過來看我。
「是我把它弄黑的嗎?」
「有一部分是。」萌的爸爸說,「可是它也已經十幾年了。」
萌的爸爸從紙箱裡,拿出一支新的燈管。
長得很像,一樣長,一樣白。可是拿在手上比較輕。燈管的一邊,是一整排很小很小的黃色方塊,排成一直線,從這頭排到那頭。
「LED 燈管。」萌的爸爸說。
「這些小方塊,」萌指著那一排,「都是 LED。」
我看著那一排小方塊。一顆一顆,排得很整齊,像我送萌的那七顆燈,只是更小、更多、更密。
「它們是怎麼接的?」我問。
萌笑了:「你一定會問這個。」
「大部分是串聯跟並聯混在一起。」萌的爸爸說,「幾顆串成一組,好幾組再並聯。」
「一顆壞了,」我說,「只有它那一組會暗。」
萌的爸爸看著我,點點頭。
「你們兩個,」他說,「真的什麼都學會了。」
「換成 LED,」萌的爸爸說,「要先把燈座裡面的安定器拆掉。」
他又爬上梯子,把燈座的蓋子打開。
裡面有一個長方形的、黑色的、很重的東西,用兩顆螺絲鎖著。
「這個就是安定器。」他說,「日光燈需要它,LED 不需要。」
「為什麼?」
「LED 不用點。」萌說,「它不是靠電衝過氣體發光的。它是電直接進去,直接變成光。」
「所以它也不需要很大的電壓去點它。」萌的爸爸說,「如果你沒拆安定器,直接把 LED 燈管裝上去,有的會亮,有的會壞。最好是拆掉。」
他把安定器拆下來,交給我。
很重。像一塊磚頭。
「這麼重?」
「裡面是一大捆銅線,繞在鐵心上。」萌的爸爸說,「就是一個很大的線圈。」
又是線圈。
我拿著那個安定器,想到高一寒假,萌在操場上說:安定器就是在管電流的。點燈的時候,幫它衝一下。點著之後,把電流穩住,不讓它一直變大。
這個重重的、黑黑的東西,管了這盞燈十幾年。
萌的爸爸把電線重新接好,把 LED 燈管裝上去,轉九十度,卡住。
然後他走到分電盤,把「樓梯」那個開關扳上去。
「萌,」他說,「你去按。」
萌走到樓下的開關前面,按了一下。
燈亮了。
不像日光燈那樣,先閃兩下,再慢慢變亮。是一下子,就整支亮起來了。很白,很亮,很乾脆。
「它沒有閃。」我說。
「因為它不用點。」萌說,「電一來,就亮。」
我走到樓上,按了一下樓上的開關。
燈暗了。
再按一下,亮了。
三路開關還是好的。一年半前我接的那些線,每一條都還好好的。
「LED 比較省電。」萌的爸爸說。
他拿起舊的日光燈管,看上面的字:40W。
再拿起新的 LED 燈管:18W。
「一樣亮,」他說,「只要一半不到的電。」
「為什麼?」
「日光燈發光的時候,」萌說,「很多電都變成熱了。你摸日光燈管,用一陣子會燙。安定器也會燙。那些熱,都是浪費掉的電。」
「LED 也會熱,」她說,「可是少很多。大部分的電,都變成光了。」
我在腦袋裡算。
40 瓦,一天開 5 個小時,一年 365 天,730 度電。
不對。
40 乘 5,200 瓦小時,0.2 度。乘 365,73 度。
18 瓦,乘 5,乘 365,大概 33 度。
「一年省 40 度電。」我說。
萌的爸爸看著我:「你算的?」
「嗯。」
「你上次算火鍋的電流,」他說,「這次算燈管的電費。」
「以後要不要來我們公司上班?」
萌在旁邊大叫:「爸!她還沒考統測!」
中午,萌家的年夜飯。
萌的媽媽說,因為我晚上要回家吃,所以他們家把年夜飯改成中午吃。
「沒關係,」她說,「中午吃,晚上也吃。我們家吃兩頓。」
圓桌上,擺滿了菜。佛跳牆、白斬雞、一整條清蒸魚、滷豬腳、長年菜、蘿蔔糕。
我坐下來的時候,看到我的位子前面,擺了一副碗筷。
碗上面,用一張小小的紅色貼紙,寫了一個字:川。
萌的媽媽說:「這是川的。以後每年都是。」
我看著那張紅色的貼紙,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萌在桌子底下,牽住我的手。
吃飯的時候,萌的爸爸問我統測準備得怎麼樣。
「力學從 52 考到 81。」萌搶著說,「她很厲害。」
「是你教的。」我說。
「是你自己算的。」萌說。
萌的爸爸看看萌,又看看我,笑了。
「你們兩個,」他說,「互相在講對方好話。」
萌的媽媽在旁邊說:「這樣很好啊。你跟我年輕的時候,都在互相講對方壞話。」
萌的爸爸被湯嗆到,咳了很久。
吃完飯,萌的媽媽給我一個紅包。
「這是給川的。」她說。
「我不能……」
「拿著。」萌的媽媽把紅包塞進我手裡,「你修好了我公公的時鐘。這是我們家的謝禮,也是壓歲錢。」
萌的爸爸也拿了一個出來:「這是我的。你幫我算了火鍋、算了燈管。顧問費。」
我拿著兩個紅包,站在客廳中間。
牆上,那個金色秒針的時鐘,一秒跳一格。
一秒都沒有慢。
下午四點,我要回家了。
萌送我到門口。
「你等一下回家,」她說,「還要吃第二頓。」
「嗯。」
「你吃得下嗎?」
「我今天早上跑了十公里。」我說,「為了吃兩頓。」
萌笑了,笑到要扶著鐵捲門。
「你連吃年夜飯都要配速。」她說。
我走出門,走到巷子口,回頭。
萌還站在門口。後面的樓梯,那支新的 LED 燈管亮著。很白,很亮。
她揮揮手。
我也揮揮手。
晚上,在我家,第二頓年夜飯。
我媽、我爸、姊姊,還有我。
我姊問我:「你中午去女朋友家吃喔?」
「嗯。」
「她家人對你好嗎?」
我想了一下。
「她媽在我的碗上,」我說,「貼了我的名字。」
我姊看著我,愣了一下。然後她伸手,揉了一下我的頭髮。
「那很好。」她說。
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我傳訊息給萌。
我:新年快樂 萌:新年快樂!!! 萌:馬年快樂 萌:我們家今天的燈 萌:一次都沒有閃 我:因為是 LED 萌:對 萌:舊的日光燈管我收起來了 萌:兩頭黑黑的那支 我:為什麼 萌:因為是我們一起改三路開關的那支 萌:改完之後它又亮了一年半 萌:我按了一百次 萌:我捨不得丟
我看著那幾行字。
然後在筆記本上寫:
2/16 除夕。萌家,中午。 日光燈管兩頭黑黑的:燈絲每點一次,就噴掉一點電子粉。點越多次,越黑,壽命越短。 LED 燈管:一排小小的 LED,幾顆串聯成一組,好幾組再並聯。 換 LED 要拆安定器。安定器很重,裡面是一大捆銅線繞在鐵心上。又是線圈。 LED 不用點,電一來就亮,不會閃。 日光燈 40W,LED 18W。一樣亮。日光燈很多電變成熱跑掉了。 一天 5 小時,一年省 40 度。 三路開關,一年半前接的,還是好的。 碗上的紅色貼紙:川。以後每年都是。 兩個紅包。萌爸爸說是顧問費。 萌收起了那支黑黑的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