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41 篇
雙金屬片
寒假開始了。
這是高中最後一個寒假。過完這個寒假,下學期開學,再三個月,就是統測。
萌改過的那張讀書計畫表,貼在我書桌前面的牆上。禮拜三下午跑步,禮拜六晚上休息,每天讀到十一點。
我照著做了兩個禮拜。
力學的第四次模擬考,我考了 81。
一月底,寒流來了。
台中的晚上,降到八度。我房間沒有冷氣,也沒有暖氣。我坐在書桌前面讀書,手指凍到寫字會抖。
我媽從儲藏室裡,翻出一台舊的電暖器。
是那種長方形的,前面有一排橘色的燈管,後面有一個把手。很舊了,外殼有一點黃,是我國小的時候買的。
我插上電,打開。
燈管慢慢亮起來,從暗紅色變成橘色。熱熱的光照在我的腳上。
可是過了大概十分鐘,它自己暗掉了。
我以為壞了。可是過了五分鐘,它又自己亮起來了。
再過十分鐘,又暗掉。
禮拜六晚上,萌來我家。
那是萌改的讀書計畫表上,「休息,不准讀書」的那一格。
我們本來要去看電影。可是外面太冷了,萌說:「我們在你家就好。」
她一進我房間,就看到那台電暖器。
燈管剛好在亮。
「哇,好溫暖。」她蹲在電暖器前面,把手伸過去烤。
然後燈管暗了。
萌愣了一下。
「它壞了?」
「它會自己關掉,」我說,「過一下又會自己打開。一直這樣。」
萌轉過來看我,眼睛亮起來。
我知道那個表情。
「我可以拆嗎?」她說。
「萌,今天是休息日。」
「拆東西就是休息啊。」萌說,「這是我的流程圖,步驟 3:做你想做的事。」
我們先拔掉插頭。
「斷電。」萌說。
然後她拿出一支三用電錶,是她自己帶來的,就放在她的包包裡。
「你出門都帶電錶?」
「跟你學的。」萌說,「你去麥當勞都帶。」
她量了插頭的兩隻腳。沒有電。
「驗電。」她說,「好,可以拆了。」
我看著她。萌爸爸說的:斷電,驗電,才能動。
她一步都沒有跳過。
電暖器的後面,有四顆螺絲。萌用十字起子轉開,把後蓋拿下來。
裡面很簡單。
兩根長長的燈管,是發熱的。燈管的兩頭,接著電線。電線繞到旁邊,經過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金屬的東西,大概跟一枚十元硬幣一樣大,上面有兩個接線的地方。
萌用手指,指著那個圓圓的東西。
「就是它。」她說。
「它是什麼?」
「溫度開關。」萌說,「裡面有一片雙金屬片。」
「雙金屬片,」萌說,「就是兩片不一樣的金屬,黏在一起,變成一片。」
「例如,一片是銅,一片是鐵。」
「你們機械材料有教吧?」她問,「金屬熱了會怎樣?」
「會膨脹。」我說,「熱膨脹。」
機械材料是高一的課,我記得。金屬受熱,裡面的原子會動得比較快、比較用力,彼此之間的距離就會變大一點點。所以整塊金屬,就會變長、變大一點點。
「冷了呢?」
「會收縮。變回來。」
「對。」萌說,「可是,不是每一種金屬,都脹得一樣多。」
「銅熱了,脹得比較多。鐵熱了,脹得比較少。」
「如果把銅跟鐵,黏在一起,」萌說,「熱的時候,會怎樣?」
我想了一下。
銅想要變很長。鐵只想要變長一點點。可是它們黏在一起,分不開。
「銅會推著鐵。」我慢慢說,「銅比較長,鐵比較短,可是它們黏在一起……」
「所以它就會彎。」萌說。
「往鐵那邊彎。」我說,「因為鐵比較短,在彎的內側。銅比較長,在彎的外側。」
萌用手比:兩根手指併在一起,然後慢慢彎起來。
「對!」她說,「就像你把一根吸管的一邊,用火烤一下,那一邊縮起來,吸管就會往那一邊彎。」
「然後呢?」我問,「它彎了,就會關掉?」
「對。」萌說,「這片雙金屬片,一頭固定住,另一頭是自由的。自由的那一頭,有一個小小的接點。」
「冷的時候,雙金屬片是直的,它的接點,剛好碰到旁邊另一個接點。」
「碰在一起,就通了。」我說,「電暖器就會發熱。」
「對。電暖器一直發熱,裡面的溫度越來越高。」萌說,「熱到一個溫度,雙金屬片就開始彎。彎啊彎啊,彎到它的接點,離開了旁邊那個接點。」
「斷了。」我說。
「斷了,燈管就不熱了。」萌說,「然後溫度慢慢降下來。雙金屬片冷了,又慢慢變直。直到它的接點,又碰到旁邊那個。」
「又通了。」
「又通了,又開始熱。」萌說,「一直這樣。熱了就斷,冷了就通。」
我看著那個十元硬幣大小的溫度開關,看了很久。
「它是一個閉迴路。」我說。
萌笑了:「對。」
「它的目標,是一個溫度。」我說,「它自己在量溫度,自己在比,自己在修正。」
「太熱,就關掉。太冷,就打開。」
「而且它的感測器跟開關,」我說,「是同一個東西。」
「雙金屬片自己就是感測器。」萌說,「它彎多少,就代表現在多熱。它彎到某一個程度,自己就是開關,把電斷掉。」
「不用電腦。」我說,「不用 PLC,不用程式。」
「它自己就知道什麼時候該停。」萌說。
萌把後蓋裝回去,四顆螺絲鎖緊,插上電。
燈管慢慢亮起來。
我們坐在電暖器前面,蓋著同一條毯子。
「所以它沒有壞。」我說。
「它沒有壞。」萌說,「它很健康。它是在保護自己,也在保護你。」
「保護我?」
「如果沒有它,」萌說,「電暖器會一直熱,一直熱,熱到旁邊的東西燒起來。你的書、你的毯子、你的頭髮。」
「它熱到一個程度,就停下來,休息一下。」她說,「冷了,再繼續。」
我看著那排橘色的燈管。
萌靠在我的肩膀上。
「你知道嗎,」萌說,「你以前就是沒有雙金屬片的電暖器。」
「什麼意思?」
「你以前,」萌說,「讀書讀到十二點、一點,一直熱,一直熱,不會停下來。你沒有一片東西,在你太熱的時候,把你斷掉。」
「然後你就會燒起來。」她說,「像上次模擬考,你考 52 的那天晚上。你對我很兇。那就是你燒起來了。」
我沒有說話。
「現在,」萌說,「你有讀書計畫表。禮拜三跑步,禮拜六休息,讀到十一點。」
「那是你的雙金屬片。」她說,「你熱到一個程度,它就讓你停下來。」
「你幫我裝的。」我說。
「我幫你裝的。」萌說。
燈管又暗了。
萌在毯子裡面,動了一下。
「它又停了。」她說。
「它熱到了。」
「那我們也停下來。」萌說,「休息。」
我們就這樣,坐在暗掉的電暖器前面,蓋著毯子,不說話。
房間慢慢變冷一點點。
過了幾分鐘,燈管又亮起來了。從暗紅色,慢慢變成橘色。
「又開始了。」萌說。
「冷了,就通了。」我說。
那天晚上,萌要回家的時候,在我房間門口,拿出一個小小的紙袋。
「交換禮物。」她說,「寒假的。」
「我沒有準備。」
「我知道。」萌說,「你有準備的話,我才會嚇到。」
我打開紙袋。
裡面是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金屬的東西。
是一個溫度開關。跟電暖器裡面那個,一模一樣。
「我在我爸的紙箱裡找到的。」萌說,「備用的。我想說,你可以放在你的書桌上,跟那個灰色盒子放在一起。」
「為什麼?」
「提醒你,」萌說,「熱了就要停下來。」
我把那個小小的溫度開關,握在手心。金屬的,涼涼的。
「那我也要送你一個。」我說。
「送我什麼?」
我想了一下。
「下次,」我說,「我送你一個鬧鐘。」
萌笑了,笑到要扶著門框。
「你是說,」她說,「我需要的是反過來的。冷了要叫我起來。」
「對。」我說,「你熱過頭就會睡著。」
萌走了之後,我把那個溫度開關,放在書桌上。
灰色的盒子,燈還亮著。旁邊是洗乾淨的豆漿瓶、完賽獎牌,現在多了一個十元硬幣大小的、圓圓的金屬。
我在筆記本上寫:
1/24 電暖器。休息日。 雙金屬片:兩種金屬黏在一起(銅+鐵)。熱膨脹的程度不一樣。 熱了 → 銅脹得多 → 推著鐵 → 整片往鐵那邊彎。 冷的時候直的,接點碰在一起 → 通 → 發熱。熱到一個溫度 → 彎 → 接點分開 → 斷 → 停止發熱。冷了又變直 → 又通。 它是閉迴路。感測器跟開關是同一個東西。不用電腦。 它不是壞了,是在保護自己,也保護我。 萌說:我以前是沒有雙金屬片的電暖器。 讀書計畫表是我的雙金屬片。她幫我裝的。 萌送我一個溫度開關。熱了就要停下來。 我要送她一個鬧鐘。 第四次模擬考,力學 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