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40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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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一月,離統測還有一百多天。
第三次模擬考,力學我考了 74。
比上次多了 22 分。
可是我還是很怕。
那個禮拜,我畫了一張讀書計畫表。
一張很大的白紙,A2 的,是在文具店買的。
橫的是日期,從一月十號,到四月二十五號的統測,一天一格。直的是科目,國文、英文、數學、機件原理、機械力學、機械製造、機械基礎實習、機械製圖實習。
每一天,每一科,要讀什麼、寫幾頁、寫幾題,我都寫在格子裡。
我畫了一整個晚上。畫到凌晨兩點。
畫完,我拍照傳給萌。
萌隔天早上才回。
萌:天啊 萌:你畫到幾點 我:兩點 萌:川 萌:你每天要讀 6 個小時? 我:平日 5 小時 假日 8 小時 萌:那你什麼時候跑步 我:沒有排 萌:…… 萌:那你什麼時候睡覺 我:一點
萌沒有馬上回。
過了十分鐘,她傳了一句:
萌:禮拜六 萌:帶你去一個地方 萌:不准帶書
禮拜六早上,萌牽著兩台腳踏車,站在我家樓下。
一台是她的,就是她去年生日騎了二十五分鐘來找我的那台。藍色的,很舊,車籃有一點歪。
另一台是她爸爸的。黑色的,比較大,車把手的右邊有一個小小的撥桿,上面有數字。
「你騎我爸的。」萌說,「那台有變速。」
「去哪裡?」
「旱溪。」萌說,「旁邊有自行車道。」
旱溪在台中的東邊,是一條很長很長的溪。溪的兩邊,有一條自行車道,沿著溪一直延伸,很平,很安靜,旁邊都是樹。
一月的早上,很冷。溪水很淺,石頭露出來。有一些白色的鳥,站在石頭上。
我們騎了大概十分鐘,萌停下來。
「你知道你那台車的撥桿,是幹嘛的嗎?」她問。
「變速。」
「變速是什麼?」
我想了一下。
「換齒輪。」我說。
「對。」萌說,「你停下來,看你的腳踏車。」
我停下來,低頭看那台黑色的腳踏車。
踩的地方,就是腳踏板連著的那裡,有一個很大的齒輪,前齒輪。後輪的中間,有好幾個齒輪疊在一起,大大小小的,像一座小小的塔。鏈條把前齒輪跟後面其中一個齒輪連在一起。
「你撥一下撥桿。」萌說。
我撥了一下。
鏈條喀的一聲,從後面一個比較大的齒輪,跳到旁邊一個比較小的。
「你現在換到一個比較小的後齒輪。」萌說,「騎騎看。」
我踩下去。
很重。腳要很用力,才踩得動。可是踩一圈,車子跑很遠。
「再撥回去。」萌說,「換到最大的那個。」
我撥了好幾下,鏈條一直跳,跳到後面最大的那個齒輪。
我踩下去。
很輕。腳幾乎不用力。可是踩一圈,車子只跑一點點。
「這就是齒輪比。」萌說。
「你們機件原理有教吧?」
「有。」我說,「輪系那一章。」
「那你跟我講。」萌說,「為什麼換小的後齒輪,就會很重、很快?」
我想了一下。
這是機件原理的題目。我寫過很多次。
「前齒輪跟後齒輪,用鏈條連在一起。」我說,「鏈條走過去多少格,兩個齒輪就要轉過多少齒。」
「假設前齒輪有 48 齒,後齒輪有 16 齒。」我說,「我踩一圈,前齒輪轉 48 齒,鏈條走 48 格。後齒輪只有 16 齒,要轉 48 齒,就要轉 3 圈。」
「後齒輪轉 3 圈,後輪就轉 3 圈。」我說,「所以我踩一圈,輪子轉 3 圈。很快。」
「那為什麼會很重?」萌問。
我想了一下。
「因為力矩。」我說。
萌笑了:「上禮拜才學的。」
「我踩的力,傳到前齒輪。」我說,「前齒輪大,力臂長。可是傳到後齒輪的時候,後齒輪很小,力臂很短。」
「要讓後輪推著整台車跟我往前,需要一定的力矩。」我說,「後齒輪的力臂很短,所以鏈條要拉得很用力,才夠。鏈條很用力,就是我要踩得很用力。」
「所以,」萌說,「快的檔,很重。輕的檔,很慢。」
「不能又快又輕。」我說。
「對。」萌說,「這叫取捨。」
我們繼續騎。
萌在前面。她騎她那台沒有變速的藍色腳踏車,一直都是同一個檔。
前面有一段上坡。
我把撥桿換到最重的那一檔,想要衝上去。
踩到一半,踩不動了。腳很痠,車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我只好下來牽。
萌在坡的上面等我。
她沒有笑我。
她看著我把車牽上來,說:「你剛剛用最重的檔爬坡。」
「我想快一點上去。」
「你就跟你那張讀書計畫表一樣。」萌說。
我停下來。
「你那張表,」萌說,「每一天都是最重的檔。」
「平日五個小時,假日八個小時,每天睡五個小時。」她說,「沒有跑步,沒有休息,沒有一格是空的。」
「你想要用最重的檔,一路衝到統測。」
「可是離統測還有一百多天。」萌說,「那不是一個平平的路。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坡。」
我看著她。
「你用最重的檔爬坡,」萌說,「你會在一半的地方踩不動。然後你就要下來牽。」
「然後你會覺得自己很笨。」她說,「可是你不笨。你只是用錯檔了。」
我站在坡的上面,手扶著腳踏車,腳還在痠。
萌說得對。
我們坐在自行車道旁邊的一張長椅上。
萌從她的背包裡,拿出一張紙。
是我那張讀書計畫表。她印出來的,A4 大小,字很小。
「我幫你改了。」她說。
我接過來看。
她用紅筆,在每一個禮拜的禮拜三下午,畫了一格,寫:跑步。
每一個禮拜六的晚上,畫了一格,寫:休息,不准讀書。
每一天的最後,原本寫著「讀到 12:00」,她劃掉了,改成「讀到 11:00」。
「你多睡一個小時。」萌說,「每個禮拜跑一次步。每個禮拜休息一個晚上。」
「這樣,」她說,「就是換到輕一點的檔。」
「讀的時間變少了。」我說。
「對。」萌說,「可是你可以一直騎下去,不會在一半的地方踩不動。」
「取捨。」我說。
「取捨。」萌說。
我看著那張被萌改過的讀書計畫表,看了很久。
紅色的格子,一格一格。跑步。休息。讀到 11:00。
「你為什麼要幫我改?」我問。
萌想了一下。
「因為上個月,你幫我改了澆花機。」她說,「你說,不要卡在 40,中間要留一段空間。不然水泵會一直開開關關,很快就壞了。」
「你也是。」萌說,「你不能一直在最重的檔。中間要留一段空間。不然你會壞掉。」
「我不想要你壞掉。」她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小。
我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外套的口袋。
「好。」我說。
回程,又經過那一段坡。
這次是下坡。
我們沒有踩,就讓腳踏車自己滑下去。風很冷,很大,把萌的頭髮吹得一直往後飛。
萌在前面大叫:「好爽——!」
我在後面,沒有叫。
可是我在笑。
萌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大叫:「你笑了——!」
那天晚上,我把萌改過的讀書計畫表,貼在書桌前面的牆上。
就貼在那面完賽獎牌的旁邊。
然後我把我原本那張 A2 的大紙,折起來,收進抽屜裡。
我在筆記本上寫:
1/10 旱溪。腳踏車。 齒輪比 = 前齒數 ÷ 後齒數。前 48、後 16 → 3,踩一圈輪子轉 3 圈。 前大後小:快,但重。前小後大:慢,但輕。不能又快又輕。取捨。 為什麼快的檔重:後齒輪小,力臂短,鏈條要拉很用力。 我用最重的檔爬坡,踩到一半踩不動。 我的讀書計畫表,每一天都是最重的檔。 萌改了:禮拜三跑步,禮拜六晚上休息,讀到 11 點。 換到輕一點的檔,才可以一直騎下去。 「我不想要你壞掉。」 統測還有 105 天。